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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找到希望然后再绝望（第1页）

生活总要继续。沈岚不可能闷在家里一辈子。她沉默得太久了，久到她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不是外貌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带着点狂妄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认命，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她觉得，她应该做些什么了。

她很庆幸，在郑州那两年接触了很多新兴行业。做培训主管的时候，她参加过一些行业交流会，听过一些关于碳排放、环保产业、循环经济的讲座。那时候她只是随便听听，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现在，那些信息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一块被水泡发的海绵，慢慢膨胀，占据了她整个脑子。

她看中了一个项目——旧衣服回收。她不知道下游具体要怎么操作，也不需要考虑。她没有那么多钱投入进去做那么大，但是最低端的那头，她是可以做的。她很快在网上找到了下家，一家在省城的旧衣分拣厂，专门做出口贸易和环保再生。沈岚打电话过去谈了几次，对方要求每个月固定交七吨货。除去损耗，她每个月收八吨就差不多了。

仓库在小县城还是好找的。沈岚骑着小电驴转了三天，在城东的一条背街上找到了一间民房改的仓库，六十来平，水泥地，铁皮门，门口能停三轮车。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沈岚来问，摘了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纪的姑娘来租仓库干什么。沈岚没多解释，问了价，六百块一个月，不贵。她当场就交了三个月的定金。

她又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不大，但够用了。车贩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到沈岚不太会骑，还教了她十分钟。沈岚歪歪扭扭地骑了两圈，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车贩子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稳住车把，终于骑出了一条直线。她又买了一个电子秤和一个喇叭，总共算下来，前期投入花了两千多块钱。

她没有和父母商量。她觉得跟他们说，他们肯定是要反对的。他们有头有脸，体面人，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在外面收破烂。所以在一切敲定之后，沈岚才在饭桌上跟妈妈提起来。

“妈，我找了个事做。”

妈妈正在盛汤，头也没抬。“什么事？”

“旧衣服回收。”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汤勺停在半空中。“收破烂？”

“没那么难听。”沈岚接过汤勺，帮她把汤盛好，“就是回收旧衣服，分类打包，卖给省城的厂子。”

“我不同意。”妈妈把汤碗放在桌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太脏太累了。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我已经把前期工作都做好了，妈。”沈岚的声音很平静，“仓库租了，车子买了，下家也谈好了。”

“你怎么就不跟我们商量？”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没什么好商量的。”沈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爸爸放下筷子，看了沈岚一眼，又看了看妈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岚有些意外的话：“算了，去试试吧。”

那两个月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沈岚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那辆电动三轮车，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车上放着一个喇叭，循环播放着她自己录的录音——“回收旧衣服、旧鞋子、旧书包，上门回收，现金结算”。那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粗糙的、沙哑的质感，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沈岚不觉得丢人。她没偷没抢，凭力气吃饭，有什么好丢人的？

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学会在三轮车上保持平衡，学会在秤上做手脚的防骗技巧，学会怎么跟大妈们讨价还价，怎么在废品堆里把还能穿的、还能用的挑出来。她的手臂晒成了两个颜色，袖子遮住的地方是白的，露出来的地方黑得发亮。她瘦了，也结实了。

她不笨。她很快联系了几个小区的保洁阿姨，跟她们谈好合作——阿姨们帮她把业主扔掉的旧衣服收起来，她定期去拉，每公斤给她们提成。几个阿姨都挺乐意，反正那些衣服不卖给她也是扔进垃圾桶。她又联系了学校的宿管阿姨，让她们帮忙把学生毕业时扔掉的衣服收起来。宿管阿姨们一开始还犹豫，沈岚说“每学期给你们买条烟”，阿姨们就笑了。

那段时间，是沈岚后来几年里最累、也是最充实的几个月。

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八九点才能到家。她在仓库里把收回来的衣服分类——夏装、冬装、鞋子、包包、毛绒玩具——每一类都要分拣、打包、过秤。七吨货不是小数目，她一个人干不过来，就请了两个在劳务市场找的大姐帮忙按小时算工钱。仓库没有空调，只有一台从家里搬来的旧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吹得人头晕。沈岚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那些衣服，有时候翻到很脏的，有时候翻到发霉的，她戴着手套，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继续干活。

她像是看到了希望。那种希望不是“我要发财了”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她能靠自己活下去了。不用靠父母，不用靠任何人。她每天流汗、搬货、讨价还价，很累，但那种累是踏实的。她找回了属于自己生命里的一点意义——也许不大，但至少是自己的。

就在沈岚以为所有东西都回归正轨的时候，就在她开始对未来有所憧憬的时候，她和妈妈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起因是那天妈妈去仓库看她。沈岚没有提前告诉妈妈自己在哪，是妈妈从别人那里问到的地址。她推开门的时候，沈岚正蹲在一堆衣服中间分拣，口罩歪了，头发乱糟糟地从帽檐下面钻出来，手套破了一个洞，露出的大拇指上沾着灰。仓库里堆满了大蛇皮袋，空气中弥漫着旧布料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洗衣液残留的香味混着灰尘和时间的霉味。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沈岚看到她，站起来，把手套摘了。

“妈，你怎么来了？”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那堆衣服上扫过，从沈岚的衣服上扫过，从仓库的墙壁上扫过。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沈岚看出来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准你再做了。”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为什么啊？”沈岚把手套扔在蛇皮袋上，“我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你还年轻。”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你身体就这样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