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大门终于解封的那天,沈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重新出现的人流和车流,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活过来了。但同时活过来的,还有她的焦虑——银行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够支撑下一个月的账单了。不能再拖了。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招聘软件,把岗位筛选条件从“教育培训”改成了“全部”。页面刷新出来,密密麻麻的职位列表。她的目光从“销售”“客服”“行政”上一一扫过,忽然停在了“美团外卖”四个字上。她想做的不是骑手,而是后台管理。她有四年培训机构的运营经验,管过十几个人,做过招生方案,跑过市场,她觉得自己至少能胜任一个站点的管理工作。
面试约在第二天下午。万万陪她一起出了门——这是两个多月来她们第一次一起走出小区。街道上的店铺大部分还关着门,但超市和药店已经开了,门口贴着“请佩戴口罩入内”的告示。沈岚戴了两层口罩,万万只戴了一层,出门前沈岚又给她加了一层,把系带在她脑后系紧,动作像照顾小孩。万万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拒绝。
面试比她想象中简单。人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快,翻着她的简历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要做后台管理岗,需要先去跑单。不熟悉流程,做不了管理。时限一个月。薪资按单量算,三公里以内一单四块钱。考核结束之后转管理岗,到时候才有固定薪资。”
四块钱一单。沈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跑一百单才四百块。她不知道自己会跑成什么样,但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行。”她说。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领了工服、头盔、保温箱,在手机上下载了骑手APP,绑定了银行卡。人事告诉她,明天就可以开始接单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万万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说?”万万把水递给她。
“明天开始跑单。”沈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跑单?你不是去做管理的吗?”
“要先跑一个月熟悉流程。”
万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沈岚知道那个“行”字里有多少层意思。但她没有力气去拆解,只是把水瓶盖拧紧,揣进口袋,往前走了。
跑外卖的日子比沈岚想象的辛苦得多,而她本来就没把它想得轻松。
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天还没亮。郑州四月的清晨,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万万还在睡,呼吸很轻。沈岚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厨房把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饭盒装进保温袋——万万前一天做的,米饭、炒菜、汤,分开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箱里。沈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吃家里做的饭的,也许是第一次加班回来喝到万万熬的粥的那天,也许是更早。她只知道,现在如果哪顿饭不是万万做的,她会觉得差了点味道。
出门前,她会在冰箱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去上班了”。其实万万能听到关门声,但她坚持贴。这是她们之间的小仪式。
站点在离家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居民区里,沈岚每天走过去——能省一块是一块。到了站点,扫码签到,检查电动车电量,戴上头盔,打开骑手APP,开始听单。第一单总是最紧张的。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您有新的订单”的字样,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取餐、送餐、爬楼梯、等电梯——写字楼的电梯她从来不坐,因为会超时。超时意味着这单的四块钱就没了,还可能被投诉,被投诉意味着罚款。
有一次她爬了十二层楼,到门口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把餐盒递给顾客的时候手还在抖。顾客是个年轻女生,接过餐盒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辛苦了”。沈岚愣了一下,说“不辛苦”,然后转身下楼。下到一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是她选择了这份工作,是她选择了来郑州,是她选择了这条路。没有人逼她。但委屈就是委屈,不讲道理的。
那些日子,沈岚每天跑单十个小时以上,中午在路边找个台阶坐下来,打开保温袋里的饭盒。饭还是温的,菜的颜色已经不太新鲜了,但她吃得很快,三两口扒完,喝口水,继续接单。她不敢停下来,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出发了。
体重一天掉一斤。第一天六十七公斤,第二天六十六点五,第三天六十六。掉得又快又稳,像一台精准的秤,每天都在提醒她——你的身体在透支。沈岚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没有恐慌,没有着急,只是觉得——也好,省得减肥了。她以前还花钱去健身房,现在天天爬楼梯,比跑步机管用。
万万在那些日子里,承担了家里的一切。她公司还没有复工,每天在家研究菜谱,学做沈岚爱吃的菜。沈岚之前不爱吃辣,万万是郑州本地人口味偏重,学着做了几次酸菜鱼、麻婆豆腐,沈岚每次都吃得很干净,碗都不用怎么洗。她知道万万的厨艺在进步,但更知道这些进步是用什么换来的。
每天早上,万万会把沈岚当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边。头盔、手套、护膝、围巾,按照穿戴的顺序依次排好。“跑外卖的没必要那么讲究”,沈岚说过几次,但万万不听。她说:“你在外面风吹日晒的,穿暖和点总没错。”沈岚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那是万万表达关心的方式。
月底到了。沈岚打开骑手APP,看了一眼这个月的总单量,又算了一遍提成。一千二百三十单。四千九百二十块钱。这就是她一个月的收入。她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又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信用卡账单——最低还款额,五千八百块。
数字不会骗人。收入和支出之间那不到九百块的缺口,像一条窄窄的沟,她怎么都跨不过去。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个月的收入是靠透支身体换来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下个月,下下个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倒下。
那天沈岚没有马上回家。她把电动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有上楼,就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四月的郑州,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后背发凉。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路灯下散成淡蓝色的丝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万万发来微信。
“回来了吗?饭在锅里热着。”
沈岚看了一眼,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
“饿不饿?饿了你就自己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沈岚把烟掐灭,打了几个字。
“还没。今晚我回去晚点。”
“不饿。没事儿。我先不说了。”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脸埋进膝盖里。眼角有泪。不是哭,是不受控制的那种,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凉凉的。她不想回去,害怕面对万万的眼神。那里面不会有责怪,不会有愤怒,甚至不会有失望——有时候没有失望比有失望更可怕。那意味着连失望都懒得给了,意味着“我对你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沈岚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问题。是她的任性,她的冲动,她的“不喜欢就不干”——是她这二十七年来从未改过的臭毛病,把她们推到了这个境地。万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每一个安排都是为了她们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这个家的在乎。可正是因为没有错,沈岚才更觉得对不起她。
一包烟很快就见了底。沈岚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还是不想回去。翻开通讯录,手指滑过“妈妈”“爸爸”“龙哥”“龙婷”,在每个名字上都停了一下,然后滑过去。她没办法跟他们开口。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怎么好意思跟他们拿钱?
手指停在“叶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