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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散场（第1页）

微信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岚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反复复，像一颗不知道该怎么落子的棋子。终于，消息弹了出来。

万万：我们离得太远了。我二十八岁了，不想随便谈着玩玩。

沈岚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沈岚：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认真吗？

万万：我还是那句话，远距离的恋爱并不现实。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双方如果都不能妥协，就没必要开始。

沈岚：我想想。

她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些发黄，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走廊上偶尔传来的学生笑声。窗外是县城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沈岚闭了一会儿眼睛。

万万。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们认识半年了，她追了万万半年。万万是郑州人，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比她大两岁。她们是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认识的，万万加了她微信，说看到她做的宣传海报很有想法，想请教一些问题。一来二去，聊了三个月，沈岚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晚上那个“叮”的消息提示音。

万万很漂亮。但沈岚不是因为她漂亮才喜欢她的。沈岚觉得，万万符合她对“完美对象”的一切幻想——在家的时候贤惠，会做饭，会收拾房间，会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工作的时候又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是甲方就什么都点头，该争的争，该让的让。她年长两岁，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和沈岚出奇地契合。沈岚工作累了跟她吐槽，她不会说“那你别干了”，而是会认真听完，然后说一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就这一句，沈岚觉得比什么都管用。

确实，她应该定下来了。二十六岁了，身边的人该结婚的结婚，该生子的生子，该升职的升职。她还在谈恋爱像换季一样，说出去自己都觉得不像话。而且，有些东西——如果大家想法不一样了，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不是吗？

沈岚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龙浩的微信。

沈岚：你在办公室吗？

龙浩：在。怎么了？

沈岚：我过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龙浩和龙婷都在。龙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秋季班招生简章，正在用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龙婷窝在旁边的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沈岚走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她看着龙浩，又看了看龙婷。龙婷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啦？”龙婷问，语气随意，但眼神已经开始认真了。

“我要撤股。”沈岚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龙浩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一滴红色的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在白纸的边角上，慢慢晕开一小片。龙婷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沈岚，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相信。

“为什么啊？”龙婷把电脑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我们现在做得好好的。”

“对啊。”龙浩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她，眉头拧在一起，“现在放眼整个县城，有谁能比得过我们？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岚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气。

“我谈恋爱了。”她说，“我女朋友希望我去她的城市。”

龙婷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了一种沈岚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失望。“你别恋爱脑行不行？好不容易做到这样，你为了个女的，说走就走？”

沈岚没有解释。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龙浩和龙婷的表情从震惊到失望，从失望到沉默。她知道他们很失望。她知道他们不会理解。但她劝不动自己——她一向如此，但凡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她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说恋爱只是一个借口。万万对她是很好，好到让她觉得温暖，好到让她想过“也许就是这个人了”，但远远不到能让她做如此巨大风险的决定。她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开会的时候听龙浩说“我们要扩大规模”，不想再听龙婷说“成本控制很重要”，不想再在那些无休止的争吵中夹在中间，两边都理解，两边都不完全同意。

她记得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间什么都没有的民房里，四面白墙，满地灰尘，连桌椅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龙浩说“我们只收差生”，她说“给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孩子做路标”，龙婷点了点头说“行”。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那种“我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的感觉——比现在账面上任何一个数字都让她觉得踏实。

现在，那个“路标”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灰。

她还是害怕。害怕说出真正的理由之后，龙浩和龙婷会用那种“你太幼稚了”的眼神看她。害怕她们说“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害怕她们说“没有钱你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选择了最笨拙的理由——恋爱。至少这个理由，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她可笑。

撤股的手续办得很快。

沈岚的股份折现，分三次打到她的账上。她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自己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启航教育”的logo，是她自己设计的。她没有带走。

微信上，万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万万：你真的决定了？

沈岚：嗯。我订好了机票，下周就过来找你。然后我再也不走了。

万万：真的假的？你补习班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