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边缘朝下望,好高好高,底下的人都是一个个小点,而阳台则和邮资封一样小。
“站住!给我站住!”
白衬衫追了过来,他们在全力追赶,但不知为何,忽然之间,他们慢得极其诡异,慢得就像在冬日里流动的蜂蜜。
惠美子疑惑地看着他们,他们已经跑到了屋顶中央,与她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但他们真的太慢了,像是在浓稠的米粥里奔跑似的,仿佛有什么在拉拽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太慢了,就像那个在巷子里追杀她、想捅死她的男人,太慢了,太慢了……
惠美子笑了起来,最棒的,她踏上屋顶的横档。
白衬衫张开嘴,再次大叫起来,他们举起扭簧枪,瞄准。惠美子看着对准自己的狭长枪管,失神地怀疑是否自己才是慢的那一个,是不是下坠的时候,重力作用也会变得很慢呢?
风在她身边猛烈地吹着,呼唤着,空气仿佛有了意识,不断拖拽着她,将她的头发吹得四散,化作了一张黑网,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把头发撇到一边,冷静地冲着白衬衫微笑——他们还在跑,还在拿扭簧手枪瞄准——她往后退了一步,落入空气之中。白衬衫睁大了眼睛,手枪发出了红色的火光,碟形子弹朝她喷射而出,一片,两片,三片……子弹在飞舞,而她则数着弹数……四片、五片——
重力猛地将她拽下去,男人和子弹消失了。她砸进了阳台,膝盖撞到了下巴,脚踝也扭到了,而阳台上的金属则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她滚了几下,撞到了阳台的栏杆,栏杆被她撞成几段,她再次跌入了空气之中。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抓住铜栏杆的一处残骸,然后猛扯了一把,总算停了下来,不至于真的跌下去。即使如此,她也仍是吊在深渊之上,摇摇欲坠。
周围的空气呼呼作响,呼唤着惠美子,要她尽情地跳下去,炎热的风猛烈地刮着,像是长了手一样,不断地拖拽着她。惠美子抓住倾斜的阳台,喘着气把自己拉上去,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淤青阵阵发疼,但四肢还是听使唤的,而且坠落的时候,她连一条骨头都没有摔断。最棒的。她把一条腿晃上阳台,费力地爬上安全地带。金属发出摩擦的声音,阳台因她的体重而下陷——那些老旧的螺栓全都松了开来。她在发烫。她想崩溃,想任凭自己从危险的横档上滑落,她想直接坠入空气算了。
上头传来叫喊声。
惠美子抬起头,只见白衬衫在边缘费力地往下看,拿着扭簧手枪对准她,子弹像银雨一样倾泻下来,四处弹跳,或是刮伤她的皮肤,或是落到金属上,擦出了火花。畏惧给予她力量。为了自保,她冲向阳台的玻璃门。最棒的。门被撞得粉碎,玻璃划过她的手掌,闪闪发亮的玻璃碴将她包围。她穿过了玻璃门,进入了公寓,飞快地奔跑着,甚至出现了残影。人们盯着她,震惊极了,但他们慢得可怕——
慢得几乎凝固。
惠美子撞碎另一扇门,往外冲进了走廊。白衬衫包围了她。她冲进他们之间,又飞驰而出,就连他们惊讶的叫喊,听在她耳里也十分呆滞。她冲下楼梯井,不断地往下,往下,冲下台阶,把白衬衫甩得远远的,如今那些叫喊已经在很远的楼上了。
她的血液都着火了,楼梯井很热,她踉跄了一下,靠到墙上,就连发烫的混凝土都比她的皮肤凉快。她头晕目眩起来,但仍踉踉跄跄地向前。男人们在上面叫嚷着,追着她,靴子踏在台阶上,震天响。
一圈又一圈,她不断地向下跑,推开前面一块块的人群,但人太多了,全是白衬衫为了突击检查疏散出来的居民,她陷在人群里,体内的熔炉热得她神志不清。
小小的汗珠布满了她的皮肤,努力地挤出那些设计荒谬的毛孔,但在这样的热度和湿气下,它们毫无降温作用。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皮肤有湿气,以前总是很干——
她掠过一个男人,后者感受到她滚烫的皮肤,惊惧地躲了开来。她在发烫。她无法混进人群,因为四肢移动起来就像儿童翻页动画书,虽然很快,极快,非常快,但是杂糅着点小卡顿。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她折过一处楼梯,挤进一扇门中,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处走廊,靠到一堵墙上直喘气。体内那把火在烧,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我跳了。她想。
我跳了。
肾上腺素加上震惊,杂糅着畏惧,像吃多了安非他命一样,叫人头晕目眩。她在颤抖,以发条人特有的卡顿动作抖动着。她很烫,热得都要晕过去了,于是抵着墙,努力吸收墙上的凉意。
我要水。冰。
惠美子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去听,弄清楚追杀者从哪个方向赶过来了,但她大脑晕乎乎的,不知所向。她离上面有多远了?下了几层楼了?
动起来,继续走。
然而,她垮了。
地板很凉爽。她的呼吸好像一把锯子,不断地进出肺部,胸衣撕裂了开来,手臂和手上都是血,那是穿过玻璃造成的。她摊了开来,就连手指也大张着,手掌压着瓷砖,尽可能地吸收地板的凉意。她闭上了眼睛。
起来!
但她做不到。她努力控制剧烈跳动的心脏,听着追杀者的动静,但她连呼吸都勉强。她太热了,而地板真的太凉快了。
有手抓住了她。叫嚷劈头盖脸地落到她身上,那些手抓住又放下,随后是白衬衫,周围全是他们,把她拽下楼梯。哪怕他们在吼她,打她巴掌,她还是很感激,感激他们至少是把她往下拖,把她拖了出去,拖进了美好的夜间空气中。
他们的话语像海浪,一层层地冲过来,但她完全无法理解,对她而言,这些都只是声响而已,她只能感觉到黑暗和令人眩晕的热度。他们没有说日文,他们甚至不是文明人,他们都不是最棒的。
水泼到她身上,她呛得作呕,随即被人按到水里,水灌进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几乎把她溺死。
人们摇晃着她,朝她大喊大叫,扇她巴掌,问着问题,要求她回答。
他们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到一桶水里,想让她缺氧,想惩罚她,想杀了她,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多亏了某些科学家,她是最棒的,再给她一分钟,她这个小小的发条女孩,这个他们在吼叫、在掌掴的发条女孩,就会降下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