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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记火车(第1页)

“崔记”火车

街道的大拐弯处,一对中年夫妇在这儿摆了一个缝补摊——“崔记”缝补摊。在他们面前,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数以万计,水一样流淌不休。他们的手艺很好,有做不完的活。除了吃饭,从早到晚坐在小凳子上,埋头缝补顾客的衣服,就像水边的两块石头。每天都这样,辛苦,乏味,然而正常。

这天下午,天色阴着,刚才还漂了一阵毛毛雨。路上行人不多。“崔记”缝补摊前走过来一位男子。这男子令人望而生畏:他大摇大摆;光头,留着黑漆漆的八字胡;上身穿一件亮闪闪的白底黑花缎子中式上衣,却配着一条蓝色牛仔裤,脚踏一双尖头黑皮鞋。没说的,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全不合适。但他有霸道的眼神,他的眼神让这些不仅显得合理,更显得惊心动魄。

他走过来,摊子上的中年女人抬起头,他也礼节性地看了她一眼,与她说话。奇怪的是,这位让人生畏的男子说起话来十分温柔,还有点害羞。

他拿来的是一条红短裤,裤腰的线松开了,让她重新缝一下。他回过身走开的时候,她叫住了他,“下午四点钟来拿。”她吩咐道。

下午四点半钟,这位男子来拿缝好的短裤。他显得心事重重,眼睛看着地,匆匆忙忙地付了钱就走了。没有了霸道的眼神和大摇大摆的步伐,他令人生畏的光头、八字胡、亮闪闪的花上衣和尖头皮鞋显得一钱不值。她眼睛看着手上的针,耳朵里充满他的脚步声。对这个人现出的沮丧模样,她心里十分地怜悯。

这是发生在“崔记”织补摊上的一幕,平常的一幕,除了她的内心像闪电一样击过,没人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连坐在她边上的丈夫,摊主老崔也没察觉出什么。老崔在这方面十分敏感的,他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地缝缝补补——他不需要抬头,他全身上下都长着眼睛呢。

快到五点了,天色亮了一些。太阳在云层里像要出来的样子。老崔对她说:“秋媛,你先回去烧饭吧。”

织补摊边上,理发师傅小皮从理发店里踱出来,对着街道伸了一个懒腰说:“一天又过去了。没有生意,没有希望。一天一天地过去,体会不到快乐。快乐就像这个太阳,被云闷着,不得出来。”在他的脚边,修车摊上的老庄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他接着小皮的话发表议论:“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娶一个漂亮贤慧的女人,手上再有一点子钱。就像老崔这样。老崔,你说是不是?”老崔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但是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手上的针戳了一下手指。他没有理会这根受了苦的手指头,而是竖起了耳朵。他了解这一对说话的好搭档,接下来肯定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话。

果然小皮蹲了下来,偏了头,指着老崔的小凳子说:“老崔,我敢和你打个赌,你小凳子后边两只腿上,一条腿上有一个鸡蛋一样大的节疤,另一条腿上有一个鸽子蛋一样大的节疤。”老庄正眯缝着眼睛有滋有味地打量着老崔,他看见老崔把头抬起,手上的针掉下地,马上嘻皮笑脸地说:“小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这嘴巴里一吐就一只蛋,再一吐就两只蛋……难道人家老崔没有蛋嘛?”

吃完晚饭,老崔没忘了小庄的话,抓起那只小凳子,翻过肚子,仔细地端详它的腿,看着看着,他的气开始粗重急促起来。正在洗碗的秋媛浑身一凉,正想出门,老崔说:“唉,真有两个节疤,一大一小。”

秋媛硬着头皮走过去,凑近了一看,可不是,真有两个节疤。它们都被红漆盖住了,不仔细看的话是不会发现的。秋媛说:“我到珍玲家里去。”看看丈夫脸色转成灰败,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怜惜,又说了一句:“别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要不我们明天也去找他小皮一个印记,拿出去给大家说说。”老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连小凳子上两个疤都会让人发现,这世上还有什么事瞒得过别人的眼睛?”秋媛说:“呸,听了别人的话,就不活了?”

她话音刚落,老崔冷不防地举起手里的小凳子砸到她的头上。砸得很重,秋媛踉跄了一下,差一点倒在地上。她来不及察看自己的伤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老崔的老母亲在里屋着急地问:“为啥有这么大的声音?啊?我从来没听见过你们出这么大的声音。留点子力气给我造个孙子出来啊?”走出来一瞧,媳妇不见了,她中气十足地对着儿子甩手大叫:“她到哪里去了?你这么大的两只眼珠子,怎么不看住她?快把她找回来!”

老崔望着地上那只小凳子,苦着脸说:“我浑身上下都长满眼睛了!我恨不得脚心手心里也长出眼睛!”

挨了一板凳的女人出了门,急急忙忙地跑到铁道边上去了,她走得一心一意的,目不旁顾,看上去目的性很强。一辆火车在她的身边呼啸而过,割开空气,吹起她衣服的下摆和头发,惊心动魄地向着远方飞驶。她四下看看,慢慢地在铁轨上躺下来,感受火车驶过留下的微颤和热气。夜幕深沉,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是一个不透光的夜。铁轨边杳无人迹,没人看见她诡异的举动。

片刻,她站起来,离开铁轨,重新走回镇子里。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珍玲的家里。她的样子把正在吃晚饭的这家人吓了一跳。珍玲扔下手里的饭碗,把她拉到大门外,问明原由,心疼地给她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摸摸她额头上肿出来的大包,说好像有点潮湿,不过也不太潮,像刚挂下的露水。

两个人没有话,慢吞吞地沿着路去散步了。她们看见了算命的老范。老范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无所事事地坐在屋前面。老范是个六十岁的孤身女人,秃顶,从来不戴胸罩,走起路来,肚子和**一起上下颠簸。她大声搭讪着说:“你们看我种的丝瓜,呸!藤条直朝天上爬,瓜呢,就没结上几个。”看到她们沉默的样子,老范深吸一口烟,喷出来一句惊人的话:“金秋媛,刚才我回家的路上,听到香烟店里的大胖子说,你家老崔的右脚上,大拇指和中指是生了灰指甲的。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秋媛停下脚愤愤地说道:“老范,你凭良心说,我和老崔两个人,是不是从来没得罪过人?我们两个人,一天到晚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在这条街上抛头露面地坐了五年了,眼睛从来不朝别人多望一眼。老范,我今天才知道那么多的眼睛一直望着我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老范慢吞吞地喷着烟说:“是别人想知道你要干什么。”

秋媛问:“我想干啥?”

老范说:“你想干啥我怎么知道?”

秋媛看着她的脸,不说话。老范扔掉烟头,一根手指着天说道:“金秋媛,我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但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还是可以透露一点子消息给你听:你命交桃花,花败人衰。”

珍玲说:“老范,秃婆子,你个破嘴,装神弄鬼的。我找个粪勺扣住你的嘴。”

老范说:“我活得一点滋味都没有,谁想整死我,我举双手欢迎!”

秋媛拉了珍玲的手,放低了声音说:“走吧,别和她吵嘴。你刚才骂她秃婆子,我一下子想到她四十岁不到就秃了。她怪可怜的,算了。”

秋媛的心还在剧烈地跳**着,今天真是一个复杂的日子,她已经不在乎老崔在她头上砸的那一板凳了,秃头老范的话具有莫大的刺激性,引发出她不安和盲目的想往。生活的危机也在这时候演变成了另外一种面目,似乎孕育着让人兴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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