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寒光映玉墀,朱门深锁旧年时。
一朝拨得浮云散,方见青山第几枝。
沈旧池到东宫时,天还没亮透。
月亮还挂在那棵桂花树的枝桠间,薄薄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竹篱的声音,簌簌的,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站在月亮门口等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动静,便绕到后院去。
池塘边的石头上,那只橘猫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尾巴绕到脸上,盖住了半只眼睛。沈旧池看了它一眼,没有叫它。他沿着游廊往前走,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他又往后走,走到寝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头拉开了。
李清川站在门槛里头,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他看见沈旧池,眨眨眼,又眨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怎么这么早?”
沈旧池往后退了一步。“殿下昨日说早些来。”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我说的是早点,没让你天不亮就来。”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外头冷。”
沈旧池跟进去。寝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地上扔着两本书,软榻上的薄被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旁。李清川把被子扯了扯,没扯平,索性不管了,往软榻上一倒,看着沈旧池。
“你这么早来,禁军那边还没开门吧?”
沈旧池在椅子上坐下。“臣先去京兆府,等时辰到了再去禁军。”
“那你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李清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睛底下青的。”
沈旧池没有回答。他确实没睡好,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禁军的事。裴英在禁军经营了七年,手下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就算他是太尉,贸然去查,也未必能查到什么。
“在想什么?”李清川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在想禁军的事。”
李清川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房梁。“裴英在禁军待了七年,根深蒂固。你虽然是太尉,但禁军的人听不听你的,还两说。”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房梁,手指在软榻边沿一下一下地敲着。
“所以,不能硬来。”他道。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禁军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裴英升得快,底下肯定有人不服。你去找那些不得志的,被裴英压着的,从他们嘴里掏东西。”
沈旧池的目光微微一动。李清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殿下说得对。”沈旧池顿了顿,“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清川笑了一声。“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旧池垂下眼睫。“在想殿下和臣想的一样。”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人。”他站起来,趿拉着鞋跑到桌边,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转过头看他。“走吧,去禁军。”
“殿下要去?”
“去。我还没去过禁军衙门呢。”他把杯子放下,开始穿衣裳。外袍、蹀躞带、靴子,一样一样往身上套。穿到一半,带子系错了,低头解了半天没解开。沈旧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那条系错的带子解开,重新系好。
李清川低头看着他的手。系好了,沈旧池退后一步。李清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走吧。”
禁军衙门在皇城西侧,离东宫不远。两个人骑马过去,一刻钟就到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佩刀。看见沈旧池,他们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跪下去。
“太尉大人。”
沈旧池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其中一人。“裴都统在么?”
“在。属下这就去通报。”
沈旧池摆了摆手。“不必通报,我自己进去。”
他往里走。李清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走进正堂。正堂里坐着几个禁军的将领,正在喝茶说话。看见沈旧池进来,他们脸色一变,全都站起来,躬身行礼。
沈旧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裴都统呢?”
“在、在后院。”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答道,“属下这就去请。”
沈旧池没说话,径直往后院走。李清川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后院比前院小些,院子里种着几棵柏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只杯。裴英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旧池,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