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之后,励志一班的教室里安静得很快。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了两声,像是一只困倦的蜜蜂被窗玻璃撞了一下。吴念把物理课本翻到第一章,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赵晓月正拿圆珠笔在课桌边沿上偷偷写“我爱放假”四个字,写了一横就被周敏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拍了一下,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差点掉地上。
第一节课的铃声还没落尽,教室前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许成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她个子不高,头发剪得齐耳短,花白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她手里抱着几本书和一沓资料,书脊磕在讲台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她抬起眼把全班扫了一遍,那目光不凌厉,但很沉。
“我姓陈,陈桂芳。教语文。”她把名字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方正有力,和许成富的字如出一辙,“本学期由我担任你们班的语文教学工作。”
她说完这句话,同样没有寒暄,没有“欢迎新同学”的开场白,而是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坐在第一排的语文课代表——那个扎马尾辫、叫顾晓萌的女生。“这是本学期要求背诵的全部篇目,一共二十二篇。文言文、古诗词、现代散文片段都有。”她转向全班,“你们自己安排时间背,我不给你们划背诵进度。但我会不定时抽查——上课前、下课前、课间、晚自习,随时都可能点名。点到谁谁起来背。”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悄悄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赵晓月从桌肚里把那张背诵篇目表接过来看了片刻,脸色肉眼可见地往下垮,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救命”,推给吴念。
吴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讲台上正在整理教案的陈桂芳。陈桂芳把文件夹合上,扶了扶老花镜,“抽查的时候,错一个字抄一遍课文。错两个字抄两遍。错三个字以上,抄三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赵晓月把“救命”两个字拿回来,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我完了”。
“语文课代表,把配套练习册的答案收上来。现在。”陈桂芳说。顾晓萌站起来,从第一排开始挨个收。练习册后面附的那几页薄薄的答案纸被一张一张撕下来,发出清脆的撕纸声。
“答案我帮你们保管。期中考试之后如果你们表现好,再发还。”陈桂芳把那一沓答案纸在讲台上磕了两下磕整齐,塞进自己的文件夹里,“不要想着去买第二本。学校门口那家书店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谁去买辅导书,老板会告诉我。我不让你们抄答案,是为了你们自己好。语文不是抄出来的。”
赵晓月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绝了”,周敏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陈桂芳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没有停留,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讲的课文标题——《荷塘月色》。
然后她开始讲课。她讲课的方式和她的开场白判若两人。她没有照着教案念,而是先让全班把课文默读一遍,然后放下课本,问了一个问题:“朱自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写的?你们从哪句话能看出来?”没有人举手。她也不急,站在讲台边上,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横线,把“颇不宁静”四个字写在横线上方。“就这四个字,”她转过身来,推了推老花镜,“把这四个字读懂了,这篇课文就读懂了一半。”
然后她开始讲朱自清。不讲他的生卒年份,不讲他的籍贯字号,而是讲他在清华园里教书时的日常——他每天骑车经过荷塘边,心里装着时局动荡的压抑和对未来的迷茫。讲他写这篇文章的那个晚上,月光照在水面上,像在宣纸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一种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拽进去了的安静。
吴念抬起头看着她。陈桂芳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忘了放,额前的碎发被日光灯照得发白。她的眼睛不看学生,看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好像能透过那四个字看见六十年前清华园里那片月光下的荷塘。然后吴念就知道,这个老师不是在完成教学任务,她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
她讲每一段都能恰到好处地抛出一个例子——比如讲到通感手法,她忽然说“你们吃过薄荷糖吗?凉不只是触觉,也是一种味道,朱自清写月光像流水,就是把看到的写成能摸到的”。赵晓月听得嘴都微微张开了,显然忘记了几分钟前还在写“救命”。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桂芳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今天回去把课文再读两遍,我会抽查背诵第一段。”然后她抱着文件夹走了出去。赵晓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崇拜和恐惧各占一半。“她讲得真好,”她说,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背诵篇目表,又加了一句,“但二十二篇我可能真的会死。”
吴念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卷发女人,个子不高,圆脸,头发烫着小卷,蓬蓬松松地堆在肩膀上。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手里抱着一本生物课本和一个保温杯。她把东西搁在讲台上,先没有急着讲课,而是站在讲台前面,笑着把全班看了一遍。
“同学们好,我姓杨,叫杨秀琴。教生物的。”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在温水里泡过再捞出来,“能教到励志班,我真的很高兴。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全市最优秀的学生,能给你们上课,是我的荣幸。”
台下有几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被许成富和陈桂芳接连轰炸之后,忽然来了一个说话带笑、第一句话就夸他们的老师,所有人都有些不习惯。有个男生坐在后排本来趴在桌上,这时候也直起身来了。
杨秀琴打开课本,又合上了。“第一节课,咱们先不讲正课。”她说,“我想跟你们聊一聊——你们觉得生物是什么?”
没人举手。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她从自家阳台上养的一盆君子兰讲起,讲到植物为什么向光生长,讲到达尔文晚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蚯蚓,讲到DNA双螺旋结构被发现的时候两个科学家在酒吧里逢人就说“我们发现了生命的秘密”。
她讲到兴奋处两只手会举起来比划,袖子上的碎花随着她的手势在日光灯下晃来晃去。
“所以啊,生物学不是让你们背一堆名词解释。”她最后把课本重新打开,翻开第一页,“生物学是让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的。”
然后她才开始讲课。第一章讲的是生命的物质基础,内容本身不算难,但涉及到的化学名词不少。杨秀琴每讲到一个新概念,就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示意图。她画蛋白质的时候把氨基酸比作珠子,把肽键比作串珠子的线,说你们女生要是串过手链就好理解。前排一个女生点了点头,杨秀琴就冲她笑了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然后转过来对着全班摆了摆手:“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才开学,大家不要太紧张,慢慢来。”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对了,今天没有作业。”
全班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杨秀琴笑着把课本抱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有养花的同学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聊天”,然后就走了。赵晓月转过头来对吴念说:“我爱生物。”周敏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爱的是没有作业。”赵晓月不理她。
后两节课是自习。许成富在第二节课间来了一趟,在黑板角落写了今晚的作业——物理预习第一章第二节,完成练习册课前预习部分;语文预习《荷塘月色》,背诵第一段。写完他把粉笔扔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就出去了,一句话没说。
吴念把物理课本翻到第二节,先通读了一遍,把公式和定律用铅笔标出来,然后翻开练习册,把课前预习的填空题一道一道地做了。那些题目不难,都是课本上直接能找到答案的基础题,但她还是做得很仔细,每填一个空之前都在课本上找到对应的原文确认一遍。写完物理作业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她又把语文课本翻到《荷塘月色》,先把全文默读了两遍,然后翻到课后注释,把生字词的读音和释义记在旁边。
然后她开始背第一段。她背课文的方法很笨——她不是那种读两遍就能记住的天才,她一句一句地默念,念完一句在脑子里过一遍画面,再念下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她闭上眼睛,回想陈桂芳在讲台上把这句话写在黑板上时的样子。“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她又想起柳树村家里那个院子,桃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把整段连起来背了一遍,有一个字磕绊了一下,她又重新开始背。这一次顺了。
她背到第三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大半节课。她把剩下没被磕绊过的部分又默写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哗哗声。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传纸条。后排几个男生的桌上堆着翻开的课本和练习册,前排的女生正低头飞快地写着什么,旁边那一组有个男生在咬着笔帽皱眉看题。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的书桌上都摆着同样的课本和练习册。
李思远坐在靠窗第二排,从上课到现在吴念就没见他抬过头。他的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和几页草稿纸,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式,铅笔字叠着橡皮擦的印子。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往下写,写完一页翻一页,像是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分析仪器。吴念收回目光,把自己的课本又翻了一页。窗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白亮亮的灯光和自己的脸,还有身后一排排低头写字的身影。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朵黄牡丹发卡。树脂花瓣温温的,被她焐了半个晚上已经染上了体温。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明黄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琥珀色的花蕊细细地蜷在花瓣中间。这朵花比起班里的数学题、二十二篇背诵篇目、周围那一颗颗持续运转的脑袋,显得没什么力量。
可是她捏着它,指腹轻轻按在花瓣上,心里那块压在胸口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江叙白在演讲里说——“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多远都不是问题。”他把这句话说得那么平淡,像是从泡桐树底下捡起一片叶子。
她把发卡重新放回口袋里,指尖在花瓣的轮廓上轻轻滑过,然后重新拿起笔,把物理课本翻到下一节。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地响,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片晃动的碎金。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几声哨响,大概是校篮球队在夜训,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新地方的夜晚和柳树村的夜晚也没有那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