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陆清野开始学诊断学。
诊断学教室在医学院教学楼的四楼,窗外正对着一排银杏。秋天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满整条人行道。陆清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诊断学》课本,翻到“问诊与体格检查”那一章。书上用红笔划了很多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的字还是那么方方正正,但行间距比以前窄了,笔画比以前快了——大三的课程太多,他已经习惯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塞进尽可能多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在记笔记。同组的赵一鸣从后排走过来,把书包甩在肩膀上,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课本。
“陆清野你又把课本写成教案了。你以后是想当教授还是想当医生?”
“都行。”
“你还真不客气。”赵一鸣在他旁边坐下,“对了,临床技能大赛的事你听说了吗?全国性的,先校内选拔,再省赛,最后全国决赛。前三名有奖金。你要是拿了奖,保研加分。”
陆清野抬起头。他的眉骨上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眉心的细纹还在。
“奖金多少?”
“校内赛第一名三千,省赛第一名一万,全国前三名五万起步。怎么,你缺钱?”
“缺。”
“缺多少?”
“两张去漠河的火车票。”
赵一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漠河?你去那儿干嘛?看极光?”
“嗯。”
赵一鸣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陆清野的表情——不是开玩笑的表情。陆清野说“嗯”的时候,语气跟他回答课堂提问时一模一样:平淡、笃定、不需要任何修饰。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陆清野,你知道漠河看极光要什么时候去吗?冬天。零下四十度。你一个南方人,受得了?”
“穿厚点就行。”
赵一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牛逼。临床技能大赛的事我帮你报名。你诊断学全班第一,体格检查满分,不进校队说不过去。”
陆清野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谢谢。”
“谢什么,等你拿了奖金请我吃顿饭就行。”
“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火锅。”
赵一鸣在后面对他的背影喊:“你还真答应啊——我说着玩的!”
陆清野已经走出教室了。走廊里很亮,秋天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白大褂照得发亮。他穿着白大褂走路的样子跟穿校服时不太一样了——肩膀更宽了,脊背更直了,步伐更稳了。但他的帆布鞋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款式,鞋底磨得很薄,走路时右脚比左脚用力略重。这个习惯没有变,以后也不会变。
十月底,校内选拔赛。
陆清野拿了第一名。体格检查环节,他给标准化病人做腹部触诊,手法标准到监考老师专门让他又做了一遍给评委看。问诊环节,他问出的病史信息比考题预设的还多了两条——病人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右眼偶尔有一块黑影飘过”,他在鉴别诊断里加上了视网膜脱离的可能性。评委在点评时说了四个字:“临床直觉。”
省赛在十一月中旬,地点是省城中心医院。陆清野拿了全省第二,仅次于一个医学院七年制的学姐。成绩公布的时候,赵一鸣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录到一半把手放下来了——陆清野站在领奖台上,面对镜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获奖证书折好放进口袋,像是放一张普通的成绩单。
“全省第二,你能不能笑一下?”回学校的大巴上,赵一鸣戳了戳他的肩膀。
“笑了。”
“你那叫笑?嘴角往上动了零点五毫米?”
“零点八。”
赵一鸣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车窗外的田野被秋收之后的枯黄铺满。陆清野靠着车窗,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沈溪,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比赛结果出来了吗?”
他打了几个字:“省赛第二。全国决赛在十二月底。”
回复来得很快:“省赛第二?你是不是又谦虚了?全省第二有什么好谦虚的?”
“没谦虚。第一名的学姐确实比我强,她的神经系统查体满分。”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