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配合BGM:YouAreAllINeed食用
三月中旬,巴塞罗那的季前测试刚结束,有一个短暂的休息周。亚当原本的计划是在公寓里补觉、整理数据、把之前没看完的赛道简报过一遍。周三晚上卡洛斯发了条消息。
“这周末没有测试。开车去海边,去不去。”
亚当盯着屏幕。去海边。和卡洛斯·赛恩斯。他想了想,发现上一次他和卡洛斯一起出远门还是十三四岁的时候——两个家庭一起去了马德里郊外的湖边,卡洛斯在水里把他按下去两次,他灌了好几口水,回家路上一直没理他。但那之后再也没有过。卡洛斯去了英国,他自己也开始到处跑比赛。这些年他们在围场里偶尔见到,聊几句,但从来没有单独出去过。从来没有。
“我查过了,”卡洛斯已经开始了,“从工厂开过去两个小时。周六早上出发,晚上回来,第二天还能睡个懒觉。”
“你都查过了。”
“我做事很周全。”
亚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卡洛斯等了几秒,发了一大段话过来:“你在犹豫什么。是不是怕跟我待一整天会无聊。我告诉你,我很有趣的。我可以在车上连续讲两个小时不重样的话题。我还会模仿车队工程师的口音。我还会唱歌,西班牙语和英语都会。你会弹吉他吗你可以在旁边伴奏。”他的语速很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像是在列一份不容拒绝的合同条款。
亚当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消息,仿佛能想象到卡洛斯做这些事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周六早上六点,卡洛斯的车停在亚当公寓楼下。他戴着墨镜,车窗摇下来,音响里放着西班牙语流行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上车!还有三个小时到,我算过了,刚好赶上最好的阳光!”亚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扣好,车已经窜出去了。
车还没开出马德里市区,卡洛斯已经把他那一套“有趣的人”的承诺全部兑现了。他确实会模仿车队工程师的口音——模仿的是他们那位法国策略师,英语发音把“tyre”说成“teeyar”,卡洛斯把这句话重复了五遍,每遍的语调都不一样。他还会模仿法拉利的公关经理,一个意大利女人,说话之前会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非常优雅但完全跑偏的意式英语说“thecarisverygoodtoday”。亚当靠在副驾上,车窗外的阳光把他的金发照成浅色,他手肘搁在车窗框上,嘴角已经翘到快压不住了。卡洛斯在旁边说“第三个——红牛的那个工程师,他每次上TR都会先叹气,然后说‘ok,Checo,weneedyoutopushnow’——”,然后他真的叹了一口气,用一种非常无奈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亚当把脸转向车窗,肩膀开始抖。
“你在笑对不对。”卡洛斯说。
“没有。”
“你在笑。我看到你耳朵红了。你每次憋笑耳朵就红。”
“你看路。”亚当说。
卡洛斯的笑声盖过了音响里的西班牙流行歌。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收回来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亚当放在中控台旁边的手腕——只是轻轻带过,指背擦过亚当腕骨凸起的弧度。卡洛斯什么都没说,把手收回去,继续跟着音乐哼唱跑调的歌。亚当转头看窗外,窗外的风景从马德里的棕黄色草坡变成了沿海公路的灰蓝色天际线。
到了海滨小镇,卡洛斯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三明治、气泡水、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包杏仁糖。亚当看着他把保温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确实很周全。他们找了海边一块没什么人的礁石滩坐下,海风从地中海的方向灌过来,把卡洛斯没抹发胶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然后突然站起来,脱掉鞋袜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海水里——“我就看看水冷不冷——”,下一秒他弹回来,“太冷了!现在是三月!”他拎着鞋走回来,脚底板沾满了沙子和碎贝壳,一屁股坐回礁石上,把脚伸给亚当看,“你看,冻红了。”亚当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冻红了。脚趾头都是红的。他把旁边的毯子扯过来扔在卡洛斯脚上,说你自己擦。
卡洛斯用毯子把脚裹起来,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弯道我应该能跑得更快。
“哪个弯道?”
“就上次测试你比我快零点二的那个。那天晚上我复盘了,你的出弯加速比我早,因为你提前松了刹车。我试了,但我的脚不听话。”
亚当看着他。海风吹过来,卡洛斯裹着毯子坐在礁石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膝盖上还沾着没擦掉的沙。他认识这个人超过十年了。他知道他在赛道上是什么样子——果断、利落,赛后复盘冷静得像在做手术。但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脚趾头被海水冻得通红,裹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跟他说“我的脚不听话”。
亚当把气泡水瓶拧开,递给他,“下次练习我跟你跑一次并排,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早的开油点。”
卡洛斯接过水喝了一口,说行。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把保温袋里的东西全部吃完。卡洛斯用面包屑在礁石上摆了一个赛道的形状,说这条赛道有十个弯,全是左弯,全部逆时针,终点线旁边有一家海鲜饭馆。
亚当失笑,“这布局根本不现实。”
“那你来规划,你是工程师吗。”卡洛斯语气中带着一点不服气和幼稚。
亚当拿起一根撒掉的薯条在旁边加了两个右弯,说,“这才对。”
风把薯条吹走了。亚当看着空掉的礁石,说“赛道被海风吹跑了”。卡洛斯笑得差点把剩下的气泡水洒在毯子上。
下午的海风吹得更大了,他们起身沿着海滩往前走。卡洛斯捡起一块被海浪冲上来的扁平石子,说他会打水漂——他能打七个。亚当说不可能。卡洛斯侧身甩手把石子扔出去,在海面上弹了四下,沉了。亚当说那是七下吗。卡洛斯说风向不对,而且这块石头太轻了。亚当蹲下来在沙滩上挑石头,捡了几块都不满意,卡洛斯站在旁边指点,“太圆的不好。要扁的。边缘要光滑。这个不行,密度太低。这个可以,你拿这个。你拿给我试一下。刚才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