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初透,天边刚晕开一缕浅淡的霞光,苏晚便已踏着凝露出了门。
他怀中的锦盒分作两层,上层铺着暗红绒布,躺着连夜打磨完善的钩镶,扳机弹簧力道已微调至最佳,镶板边缘光滑无痕,握柄处缠了防滑牛皮,处处透着精巧心思;下层则静静搁着两尊寸许高的木雕。
这两尊木雕是他昨夜归宅后,趁着微调钩镶的间隙雕成的。刻刀划过木料时,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沈青晏倚窗望门的模样,指尖便循着那影子,一点点刻出了衣裙的褶皱、发间的簪子,都雕琢得栩栩如生。
到得镇国公府门前时,不过辰时初刻。府门刚开了半扇,门房正洒扫庭院,见他立在门前,怀里还抱着锦盒,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定了定神,拱手时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劳烦小哥通报一声,苏晚有要事求见国公大人。”
门房认得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管家便快步迎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客气:“苏公子,国公爷请您入正厅说话。”
苏晚跟着管家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脚下的青石砖被晨光映得发亮,他却无暇细看,只觉心脏咚咚地跳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廊下的侍卫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落在他身上时,他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正厅里,沈毅已身着常服端坐,身形魁梧,不怒自威。见他进来,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便直直扫了过来,锐利得像是能洞穿人心。苏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动作都比平日拘谨了几分:“晚辈苏晚,见过国公大人。”
沈毅颔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锦盒上,开门见山:“今日早早到访,所为何事?”
苏晚定了定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稳住声音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的谨慎:“晚辈苏晚,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改良的兵器,想请国公爷斧正。”
说罢,他双手捧着锦盒递上去,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生怕动作重了,惊了这位国公爷。
沈毅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目光落在钩镶上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讶异。他伸手拿起钩镶,掂了掂重量,竟比寻常钩镶轻了近三成。试着扳动扳机,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钩刃顺势弹出,角度刁钻却收放自如,再一发力,机关又稳稳归位。
“这钩镶……”沈毅摩挲着镶板边缘,语气里满是赞叹,“竟如此精巧!”
听到赞许,苏晚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垂首回话时,底气也足了几分:“晚辈改良了钩镶的机关,融入杠杆之理,既能借力锁住敌刃,又能卸力反击,最适合骑兵近身缠斗。此器若能批量打造,定能为军中添一份助力。”
沈毅闻言,看向苏晚的目光愈发赞许。他戎马半生,最懂兵器优劣,这改良的钩镶,于军中而言,无疑是神兵利器。他又反复试了几次机关,越看越是惊喜,心底忍不住暗道:不错,当真不错。晏儿这丫头眼光果然毒辣,看中的人竟有这般本事,不仅心思灵巧,还能想着为军中出力。
他压下心头的欢喜,话锋微微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公子看着年纪轻轻,这般手艺,是师从何人?家中还有些什么亲人?”
苏晚心头一跳,知道这是国公爷在打探自己的底细,垂眸低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晚辈无师自通,平日里就爱琢磨些机关器物。家中……早已无亲,晚辈自小便是孤儿,之前是改良农具贩卖,才勉强活到今日。”
沈毅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几分赞许与怜惜。他心里暗暗思量:原来竟是个孤儿,无牵无挂的,倒也少了许多门第牵扯。这般境遇下还能有如此本事与心性,更属难得。
他沉吟片刻,没再继续追问,只抬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这份心思与本事,难能可贵。”
两人又就兵器改良与军中应用聊了半晌,沈毅兴致颇高,还唤来亲兵取来寻常钩镶,当场比对优劣。苏晚渐渐放下拘谨,应答得条理分明,只是心底始终记挂着锦盒下层的两尊木雕,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盼着能寻个空隙,去寻沈青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毅抬手唤来管家:“取我的兵书来,我与苏公子再细论一番阵法。”
管家应声而去,苏晚趁机起身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故作自然的笑意:“国公爷,晚辈方才一路进来,见府中景致雅致,想出去走动走动,稍后再来向国公爷请教。”
沈毅闻言,心里却是猛地一哽。这小子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他的眼睛?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早就心猿意马,想去寻自家女儿了。他顿时没了与苏晚论阵的兴致,心底暗啐一声:这小子,这般想着,看向苏晚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利,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也淡了几分:“去吧去吧,随意走走便是。”
苏晚哪里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嫌弃,只当是国公爷应允了,心头一喜,强压着激动,躬身告退。
出了正厅,苏晚便有些犯难。镇国公府庭院深深,回廊九曲,他哪里知道沈青晏的院落在何处。他站在廊下,东张西望,脚步迟疑,怀里的锦盒被攥得温热,指尖反复摩挲着下层的暗扣,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走。
“哼,果然是没安好心。”
一道带着嫌弃的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苏晚猛地回头,便见夏秋双手抱胸,俏生生立在廊下,一双杏眼正狠狠白着他,脸上的神情,分明是一早便在此处等着了。
苏晚脸上一热,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夏秋抢了先。
“苏公子倒是精明,先在国公爷跟前献了利器讨了好,转头就急着寻我们小姐。”夏秋语气里的揶揄半点不遮掩,她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苏晚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撇了撇嘴继续怼道,“昨日夜里巴巴来敲门,今日又算准了时辰登门,倒是会挑时候。”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怼得苏晚哑口无言,俊脸涨得通红,垂着脑袋,耳根都泛着热,半点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讷讷道:“我……我就是想送点东西给沈小姐。”
“送东西?”夏秋挑了挑眉,眼底的嫌弃淡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朝他抬了抬下巴,“跟我来吧,算你运气好,今日小姐正好在院里摆弄秋菊。再晚一刻钟,小姐便要去看兵书了,你怕是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苏晚大喜过望,连忙跟上夏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