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暮色诘问（第1页）

暮色渐浓，书斋里的光线越发柔和。苏晚将新打磨的木尺递到沈青晏面前，指尖带着几分紧张：“沈兄你看，这木尺我用硬檀木做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刻度也用炭笔仔细标了，比寻常的竹尺精准得多，丈量犁头角度再合适不过。”

沈青晏伸手接过木尺，指尖触到檀木微凉的质地，目光落在细密的刻度上，眸色渐深。他轻轻转动木尺，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打量片刻，又用指尖比对了几下刻度间距，才缓缓开口：“这尺做得很巧，选材也用心，檀木坚硬不易变形，确实比竹尺耐用。只是刻度间距还可再调整三分。你瞧，犁头角度多是锐角，细密的刻度更便于精准测量，差之毫厘，用在田间便会谬以千里。”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炭笔，在木尺背面细细勾画起来，笔尖划过檀木，留下清晰的印记。苏晚凑在一旁，看着沈青晏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尺上，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原以为沈砚只是精通农书典籍，却不想连这些农具丈量的细节，也懂得这般透彻。

“沈兄心思这般缜密，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苏晚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赞叹，“回去我便照着你画的改，定能让犁头角度更贴合农作需求。说起来，我从前只晓得依着老法子做农具，还是遇见你之后，才晓得这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

沈青晏放下炭笔，将木尺递还给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话锋忽然一转：“苏兄倒是聪慧，一点便透。我倒是好奇，你一个农家子弟，为何会懂得这般多？不仅能看懂那些晦涩的农书，还能琢磨出改良农具的法子，甚至连那丈量的道理，也隐隐透着几分门道，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苏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那些改良的法子，多是来自现代的记忆，这话若是说漏了嘴，怕是要引人怀疑。

他连忙收敛心神，故作憨厚地笑了笑：“沈兄过奖了，我哪里懂什么门道。不过是从小跟着家父摆弄农具，见得多了，便自己琢磨出些皮毛。再加上家父在世时，曾教过我识些字，那些农书也是机缘巧合下得来的，看得多了，便也能懂些一二。”

沈青晏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声道：“哦？令尊竟是这般通晓农事之人？我瞧你那改良点播器的法子，里头透着的杠杆门道，寻常农书里可不会写得这般透彻。还有你说的那本农书，是何人所著？可否借我一观？”

苏晚的心悬得更高了，手心微微冒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谎：“家父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农，就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积攒了些经验罢了。至于那本农书，也不是什么名家所著，就是一本不知哪朝哪代流传下来的残卷，纸页都泛黄了，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我也是连蒙带猜才看懂几分。”

“残卷？”沈青晏眉峰微挑，追问的兴致更浓了，“那残卷上除了农具改良之法，可还有别的内容？比如节气农时的推算，或是水利灌溉的门道？我曾读过几本前朝农书，里头的记载多是粗疏，鲜少有这般实用的法子。”

“这……”苏晚一时语塞，只能胡乱编造，“好像是有些零散的记载，只是太过残破，大多都看不清楚了。我也是捡着些能看懂的记了记，哪里敢跟沈兄这般饱读诗书的人相比。”

沈青晏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如此说来，倒是可惜了。对了，你说女子当待到双十年华再谈婚论嫁，这话倒是新奇得很。寻常乡里人家，皆是盼着儿女早早成家，你怎会有这般想法？也是从那本残卷上看来的？”

这话问得苏晚措手不及，他总不能说这是现代社会的共识。他只能挠了挠头，含糊道：“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我瞧着那些年纪轻轻便嫁人的姑娘，大多过得不甚快活，便觉得还是等心性成熟些再谈婚论嫁的好，与那农书倒是没什么干系。”

沈青晏静静听着，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似是看穿了苏晚的窘迫，却也没有点破，只是缓缓转移了话题：“这般想法，倒是独树一帜。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方才说想在犁头底部加个小滚轮，倒是个新思路。”

苏晚如蒙大赦，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是啊沈兄，我想着滚轮能减少犁头与泥土的摩擦，农户们犁地时便能省力些。只是我拿不准滚轮的大小和位置，太大怕影响犁地深度，太小又怕起不到作用。”

沈青晏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眉头微蹙，仔细思索起来：“加滚轮倒是个新思路，只是滚轮的大小和位置得仔细斟酌，若是太大，怕是会影响犁地的深度；若是太小，又起不到省力的作用。依我看，不妨先做几个不同尺寸的滚轮，明日去田间试上一试，便能知晓优劣。”

两人正说着话，夏秋端着一壶热茶从后院出来，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没好气道：“天快黑了，茶都要凉透了，你们还聊这些锄头犁耙的事。苏公子要是识趣，就赶紧回作坊去，别耽误我家主子歇息。”

苏晚看了眼窗外沉沉的暮色，才惊觉时间过得这般快。他连忙起身，拱手道：“是我失礼了，竟聊到这般晚。沈兄，那我先回了，改日再来讨教这滚轮的法子。”

沈青晏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道：“冬日路滑，慢些走。还有，改日来时，若那本残卷还在，便带来我瞧瞧，也好印证一二。”

苏晚脚步一顿，心里又是一紧，随即回头笑道：“好，我记下了，沈兄也早些歇息。”

掀帘走出书斋，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苏晚却丝毫不觉得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尺，指尖摩挲着沈青晏画下的印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下可麻烦了，那所谓的农书残卷，不过是他随口编造的借口罢了。

他总觉得，和沈青晏待在一起的时光，格外舒心，却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沈青晏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总能看穿他所有的掩饰，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