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李家有位十三姨,她名叫小茉莉,她,小茉莉,小茉莉,名叫小茉莉,她。
(三)我家有只老骆驼,牠叫做冰哥哥,牠,冰哥哥,冰哥哥,叫做冰哥哥,牠。
其中,歌词的韵脚,很注意与当时规定的“他”、“她”和“牠”分别发“ta“yi”和“tuo”的韵脚相一致,通过重复传唱,有助于加强记忆。不仅如此,黎锦晖还特别在歌词的右边,简洁而清晰地写明了三字的不同发音、指代内容,以及何以必须分化成三的理由:
他,应该念ㄊㄚ,指男人。
她,应该念|,指女人。
牠,应该念ㄊㄛ,指一切事物。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分开呢?“一只老骆驼跑来跑去,李十三姨逗着他玩,马大麻子本来爱他,不觉在一旁哈哈大笑。后来,他便把他赠给他了。”
无论说话,看书,这段话总觉得有点混乱;请小朋友们将“他她牠”三字分出来,就可以十分明白了。[13]
图31黎锦晖歌曲《他、她、牠》,载《小朋友》1923年第69期
对于“她”字的传播和社会认同来说,黎锦晖的这一努力可谓相当及时。他不愧为著名语言学家、国语运动的重要领导人黎锦熙之弟,故对“他、她、牠”代词体系的意义不仅把握得极为透彻、对其内涵的解说也十分通俗而准确。该歌曲在当时,对传播“她”、“牠”二字、促其尽快社会化,所起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可以说,1924年前后,社会上对“她”字的认同和接受明显增强了。以当时民间最有影响力的《申报》为例,该报1923年以前对“她”字的使用还很少,1923年之后逐渐增多,1924年开始则大量使用。再以1924年8月3日创刊、当时极有影响力的新兴社会性报纸之一《国闻周报》为例来看,其文艺栏目中,从当年9至10月起,不仅一般作品里已较多使用“她”字,还出现了一些以“她”字入题的小说,如马二先生译的小小说《他为什么娶她》、《理想中之她》,凌晓肪的《她的理想中之他》[14]等。
从词典传播方面来看,1923年年底,中华书局出版大众用的《国语普通词典》,其中的“女”部收录了“她”字,这是“她”字社会化过程中不容忽视的事件。该词条写道“她:他,指女人用的”;“她们:‘她’的复数”。同时,“伊”字在词条中竟然已使用“她”字来做解释——“伊:她”;“伊们:她们”。[15]这在“她”字的社会普遍化认同史上,大体具有某种标志性意义。
从教育界来看,此期也出现了一个与“她”字流行开来有关的重要事件,那就是1924年7月3日至9日,当时国内最大也最有影响的教育团体——中华教育改进社在南京东南大学召开第三届年会,其“国语教学组”讨论并最终通过了蔡晓舟[16]提议的“请采用‘她’、‘牠’、‘哪’等代名词及形容词并规定其读音以改进国语案”。认可这一提案得以通过的决议如此写道:
本案议决“她”字相当于英文的“she”,德文的“sie”,是指第三人称的女性代名词,国音读作“|”阴平声,与第三身男性代名词——相当于英文“he”的“他”字不同。“他”国音读作“ㄊㄚ”阴平声。“牠”字相当于英文“it”,德文的“es”,是指第三位广义事务代名词,国音读作“ㄊㄛ”阴平声。……以上均可用赵元任博士的国语留声机片所发的音为标准。由本社送到教育部国语统一筹备会去请求採入国音字典,以资提倡而期普及,并请本社朱经农、陶知行两先生函约商务印书馆平民千字课再版时,即采用此等字。[17]
这位蔡晓舟先生,今人已不甚熟悉,但他却是民国初期报界、教育界和国语学界的一位知名人士。五四运动2个月后出版的第一部关于该运动的资料集《五四》,就是他和杨亮功所编。他的妻子邓春兰更是五四时期大名鼎鼎的人物,被誉为“冲破‘大学女禁’的第一人”。邓当时倡导男女教育权平等的有关文章,如《春兰上蔡校长书》和《全国女子中小学毕业生同志书》等,皆通过他传递到各报刊媒体。同时,蔡晓舟还积极提倡白话文并成为较早研究国语文法的先驱者,曾著有《国语组织法》和《白话文研究法》等书。因此,他极为热心于“她”与“牠”字在教育界的推广和普及,实在毫不足怪。
朱自清直接将蔡晓舟的前述提案称之为“采用他、她、牠案”。据他会后回忆记载,这一提案“足足议了两个半钟头,才算不解决地解决了”。对此,他本人曾写下一段很有意思的揶揄文字:
其实我第一先应该佩服提案的人!在现在大家已经采用“他,她,牠”的时候,他才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这件议案,真可算得老成持重,“不敢为天下先”,确遵老子遗训的了。在我们礼义之邦,无论何处,时间先生总是要先请一步的;所以这件议案不因为从容而被忽视,反因为他的从容而被尊崇,这就是所谓“让德”。且看当日之情形,谁不兴高而采烈?便可见该议案的号召之力了。本来呢,“新文学”里的第三人称代名词也太纷歧了!既“她”“伊”之互用,又“她”“它”之不同,更有“佢”“彼”之流,窜跳其间;于是乎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提案人虽只为辨“性”起见,但指定的三字,皆属于也字系统,俨然有正名之意。将来“也”字系统若竟成为正统,那开创之功一定要归于提案人的。提案人有如彼的力量,如此的见解,怎不叫人佩服?[18]
由相关教育提案的采纳和上述这段朱自清的揶揄文字推知,当时新式的“国文”和“国语”教育界认同“她”字、放弃“伊”字作为女性第三人称单数词,似乎已经在逐渐开始占据主导地位。不过,阅读一些1930年以前的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所得出的结论可能并没有这么乐观,这大约是课本教材建设通常总要比前沿实践慢几拍的缘故。另外,“也字系统”后来尽管成功地主导了较长时间,但最终也并没有像时人所预测的那样彻底成功,而是功败垂成——“牠”字最后依然被淘汰。
实际上,无论是在采用“伊”字还是“她”字方面,民初的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都相对略显滞后,同当时在国家的主持下、白话文迅速进入中学课本的进程并不完全一致,与现代标点符号被积极采纳的情形也有所区别。大体说来,在20世纪20年代中期以前,引入现代“她”字或“伊”字书写作品的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尚不多见,因为当时的整个新知识界还没有就此问题达成普遍共识,尤其是在“她”字和“伊”字的选择问题上,尽管已经出现了达成共识的明确趋向。
图32《新学制国语教科书》第二册封面
据笔者所知,较早采用“她”字并较有影响的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当属1923年初版、1925年出第5版的《新学制国语教科书》。这是顾颉刚、范祥善、叶绍钧等编、胡适、王岫庐等校订,供初级中学用的国语教材。不过其中既用了“她”字作为女性第三人称代词,也在相同意义上矛盾地使用了“伊”字,同时还分别使用了“牠”和“他”字作为中性代词[19]。此种混**杂地收录各种矛盾用法的情形,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乃至30年代初中期的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中,仍然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目前,笔者还没有条件掌握20世纪20年代中期至30年代中期所有的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只好先利用这方面资料较为丰富的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的有关收藏,对此期“她”字和“伊”字在中学国语教科书中的传播情况,作一点粗略的态势勾勒。北师大图书馆《馆藏解放前师范学校及中小学教科书全文库》里,共收有中学国文国语教科书151种,除去1925年以前和1935年之后的部分,再剔除那些古文选注和专门讲述各种国语语法、不太有条件使用现代“她”、“伊”二字的部分,共剩下各种国文国语的读本、选本、教本有92种。其中只是以“伊”作为女性第三人称代词使用者有9种;既采用“她”也采用“伊”、混杂不分者有11种;只采用“她”作为女性单数代词者达到26种。三者合起来的数量为46种,占到总数的一半,使用过“她”字者占到总数的40%。若再考虑到教材编辑和题材选择过程中其他因素的影响,这个比例已不算小。而就“伊”与“她”的关系而言,虽两者间仍存在着相当的竞争,但“她”字的优势已完全确立。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其中1925年至1930年间的教科书实际上只有4种,故它所反映的应基本上是20世纪30年代前期的情形。[20]
图331932年版《国音常用字汇》封面由此延伸出来的其他一些流行词典。这些词典,也多半是民国时期现代“国语”运动的产物。从某种意义上说,以刘半农为重要骨干的国语运动,始终没有忘记对“她”的关怀和关照。在“她”字的社会传播和认同方面,功不可没。
1935年8月,中华书局出版张文治等编纂的《标准国音学生字典》,流播极广。其中标明“她”字:“音伊,语体文中的女性第三身代词”;标明“牠”字,音tuo、te,“中性第三身代名词”;标明“它”同牠[23]。该词典1947年2月时已发行到第11版,可见其社会影响之大。大约同时或稍后出版的《标准国音常用字典》,也标明“她”:“俗借作他字,指女性说的”[24]。
图34《标准国音学生字典》封面
1935年12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标准语大辞典》,是当时另一部较为权威的词典,其中解说“她”:“yi,他,女性”;“牠”:“te,中性的第三人称”。可见当时作为女性第三人称单数代词的“她”字虽已较广泛地得到社会认可[25],但同时一些权威的字典和词典所规定的发音,却多为“伊”音。
那么,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这个新兴的“她”字究竟如何发音呢?或者说上述这些一度借助国家的力量推行的字典中语言学家们所规定的“伊”字读音,到底有多少人遵循?笔者很关心这一问题,因此特就此对自己所熟悉的80岁左右高龄的8位史家进行了专门采访。这8位史家分别来自于江苏、上海、福建、四川、湖北、云南等地。我问他们早年在家乡读书的时候,也就是20世纪30年代后期和40年代,其小学和中学教材中是否已有代表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的“她”字?它是如何发音的?8位史家都肯定地告诉我,当时教材中已有现代意义的“她”字,且7位史家记得该字都与“他”字一样发“ta”音,只有一位史家明确说明,当时“她”字是发“伊”音的。这与我所了解的当时有些论争者所指出的事实大体吻合[26]。或许正因为如此,到了20世纪30年代末和40年代初时,已有语言学家不得不正视这一社会语言现实。如中国辞典编纂处编、1939年增修竣事、1943年公开出版的《国语辞典》就标明:她,读ta,又读yi;牠,读ta,又读tuo、te;它,同牠,读ta,又读tuo。[27]尽管其仍不愿放弃钱玄同等人的语音设计,却也不得不首先承认社会上较为普遍的“ta”声发音。
可以说,关于“她”字的这一发音问题,实际上成为该字社会化认同过程中的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插曲。
与此同时,关于“他”字分化成“她”、“牠”等字的现象,专业的语法学著作也不得不加以正视、给予明确反映。如1936年杨伯峻出版的《中国语文文法通释》一书在讲到“代名词”的时候,便说明道:“在口语中,常用作‘他’称代名词的只有一个‘他’字。近年来,受了西洋字的影响,又把‘他’字分为‘他’、‘她’、‘牠’三字。‘牠’是指事物的代名词……‘她’相当英文的‘she’,指女性而言。除掉‘他’、‘牠’两字外,广东人好用‘佢’字,江苏人好用‘伊’字……”。[28]综上所述,可见大约到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中后期,作为女性第三人称单数代词的“她”字已经基本流行开来,并得到社会上较为广泛的认同。[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