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后。
镜头对准了那个沉默的背影。
他茫然地伸出手,在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团粗糙的硬物,他掏了出来,是一小把用油纸包著的炒黄豆。
这是李大爷前几天硬塞给他的。
老人黝黑的脸上布满褶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他把还带著余温的油纸包塞进赵长山手里,粗声粗气地讲:“拿著,上火的时候嚼几颗,败火。”
当时赵长山推辞不要,老人却把脸一板:“让你拿著就拿著!一个城里来的娃娃,別把自己当铁打的!”
铁打的……
赵长山低头看著掌心那几颗焦黄的豆子,眼神空洞。
他捻起一颗,机械地送进嘴里。
牙齿合拢,嘎嘣一声脆响。
豆子很香,带著炒货特有的焦气,可他尝不出任何滋味。
舌头是麻的,味蕾是死的,只有咀嚼的动作在固执地重复。
镜头缓缓推近,给了他一个侧脸的特写。
赵长山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著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树枝虬结,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张牙舞爪,丑陋又孤寂。
树叶都掉光了,人也没了。
明年春天,树叶还会再长出来。
人呢?
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黄豆,嘎嘣、嘎嘣……清脆的咀嚼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用力。
那声音在嗩吶和哭声的间隙里,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是村民们压抑的哭声,嗩吶吹奏著悲伤的调子。
嚼黄豆的声和嗩吶的调子不知何时合到了一起。
突然,赵长山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一颗黄豆好像卡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猛地弓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因为咳得用力,顿时脸涨得通红。
他拼了命的想咳出来,却发现所有的动作都是徒劳。
那种不上不下的窒息感,让他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嗬……嗬……”
愤怒、自责、悔恨,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衝撞,找不到出口,最终全都化为砸向自己的拳头。
他咳得更厉害了,身体剧烈地抽搐,眼眶被憋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一滴。
他没有哭。
只是在和那颗卡在喉咙里的黄豆较劲,在和自己这副不爭气的身体较劲,在和这操蛋的命运较劲。
悲伤瞬间瀰漫了整个片场。
赵长山的人物和情绪在这一刻也被彻底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