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井接着养鹿。狼呢?老狼死了,它们的家人能善罢甘休吗?让你猜着了。狼已经对鹿不感兴趣了,它要报仇,仇家就是范老井。一连几天,范老井总觉着背后有几双蓝眼睛在盯着他。俺这都老腊肉了,又柴,又难啃,又塞牙,你们不嫌,俺这条老命就给了你们。可俺有孙子呢!他能干吗?他得灭了你们啊!范老井和鹿念叨,几头鹿凑过来舔他的手背,蚯蚓一样的青筋,湿亮湿亮的。这天晚上,嗖地吹来一股子夜风,范老井被吹醒了。咋回事儿?他坐起一看,吓得汗毛倒竖,黑暗里,狼趴在外窗台上,窗子是它用爪子挠开的!它想咋样?闯进屋子吃人?没错!一只狼跳进屋子,朝范老井扑上来。砰的一声,猎枪响了,狼倒下了。这时,窗口又蹿进来两只狼,朝范老井猛地扑了过去——春夜,风大,呼呼地刮,拍打着窗子,啪!啪!这天晚上,范少山和余来锁商量村里的事儿,喝了点酒。范少山的住处没准儿,陪爹娘几宿,陪爷爷几宿。想到这些天闹狼,就过来陪爷爷住了。一进院子,就听见爷爷屋子里闹腾,范少山脑子嗡的一下:狼来了!他抄起镐头就闯进了屋子。这当口儿,两只狼正扑到爷爷身上!爷爷的枪口咋也掉转不到狼身上,朝墙上开了一枪。少山抡起镐头,朝着狼头就砸!一下!两下!狼血四溅,满屋子腥臭腥臭的。砸死一只,另一只蹿出了门外。范少山问了声:“爷爷,您老没事儿吧?”爷爷低声地说:“活着。”范少山从地上捡起抢,朝门外扑去!那只狼朝着林子方向逃。范少山发了疯,两条腿像踩了风火轮,脚底下噌噌冒了火花。近了,范少山站定,朝着一条黑影,开了一枪,黑影栽了个跟头,又爬起来,消失在了林子里。范少山追不动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想到爷爷,又赶紧跑回了鹿场。
黑咕隆咚,范少山叫着爷爷,顺手一摸,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是血。范老井成了个血人儿,咴儿咴儿地喘气。范少山赶紧背起爷爷朝村子跑。爷爷,您老要挺住啊!都怪俺啊!俺回来晚了!俺不配当您孙子啊!范少山一路哭,一路说。范老井不说话,只是喘气。范少山直接来到余来锁家,咣咣敲门。门开了,范少山一只手抓住余来锁:“快救救俺爷爷!”进了屋,把范老井放在炕上。余来锁端过油灯,一看,啊的一声。只见范老井的衣服都让狼爪挠撕烂了,身上、胳膊和脸多处受伤,还在渗血,幸好是皮外伤。余来锁赶紧给老爷子包扎,又输了消炎液。老爷子晕晕乎乎,睡了。余来锁说:“老爷子没事儿。没伤筋动骨,得养几天。”范少山说了打狼的事儿,一个劲儿地说后悔,没早点儿回鹿场。余来锁说:“也怪俺。少唠会儿嗑,少喝点酒,你不就走了吗?俺有感冒药,止疼药,就是没有后悔药啊。老爷子命大,且活着呢!”范少山说:“你说这狼,光动爪子,没动嘴呀?”余来锁说:“狼狠着呢。慢慢折腾你,最后再吃了你。幸亏你到得及时。”范少山怕爹娘着急,要余来锁先留爷爷几天,不要把爷爷受伤的事儿说出去。余来锁说:“你爷爷留院治疗,放心吧!”
天蒙蒙亮,范少山见爷爷没事儿,回了鹿场。爷爷的小屋里,躺着两头死狼,狼血溅得墙上、炕上都是。几个时辰前,范少山正抡着镐头打狼,想想都后怕。自己个可是个胆小儿的人啊!当你和你的亲人身处险境时,你才会迸发出惊人的胆量,赶紧收拾,别让人看见。范少山把两只狼装进手推车,推到山崖边,把死狼扔了下去。又回来收拾屋子,把狼血擦净,打开窗子,散散血腥味儿。又找出一套衣裳,回到余来锁那儿,给爷爷换上。收拾停当,范少山抱着衣服刚要走,有人来了。谁?范德忠。范少山心里头咯噔一下,糟了!范德忠平日里很少来鹿场。他一条胳膊,干活儿要和李国英搭伴儿,缺一不可。鹿场就是给鹿喂喂草,喂喂料,不用登高,没有重活儿,就由老爹范老井包了。那今儿个他为啥来了?他和老婆做了早饭,都凉了,还没老爹和儿子的人影儿,不对劲儿啊!李国芳心里头犯了嘀咕,催着范德忠去鹿场去找。这不,一进院门,就看见儿子范少山抱着衣裳往外走。儿子脸上有血,衣裳上有血,抱的衣裳是他老爹穿的。范德忠像是有人从他背后给了一闷棍:“咋啦?出啥事儿啦?你爷爷呢?”范少山躲不过,只得道出实情。这下范德忠跳了,抓起棍子朝范少山就打:“狗日的!你是咋照顾你爷爷的?你爷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俺饶不了你!”
范德忠转身往外走,回村,去看老爹。范少山疼,龇牙咧嘴,跟在身后。范德忠一把夺过衣裳,说:“去屋子洗把脸,把衣裳换了!你想吓死人啊?”范德忠走了。范少山回了屋,照照镜子,这才发现自己个脸上、身上血赤糊拉的。赶紧洗了个凉水澡,换了衣裳。又抱了草喂鹿,回村看爷爷了。
听说范老井受了伤,全村人都来余来锁家看老爷子。有的带着鸡蛋,有的送来了大枣。老爷子恢复得挺好,能坐着说话,一顿能吃一个鸡腿。泰奶奶来了,看了一道道伤,泰奶奶一只手拉着范老井的手,一只手不住地抹眼泪。泰奶奶说:“你这把老骨头,就想喂狼啊?人家咬得动吗?俺还没走呢,你也别想走。得好好活几年。”范老井笑了:“这回不死,想死还就难了。少山俺这大孙子,天生就是来保佑俺的,救了俺两回命。”听这样一说,范德忠对儿子的气儿消了。泰奶奶说:“黑桃她爹好啊!是个勇敢的好男人啊!”范少山一听泰奶奶叫他“黑桃她爹”,心里暖暖的。他把身边的黑桃紧紧搂住。小雪吃醋了,也跑了过来。范少山干脆,一个胳膊搂一个。俩小姑娘嘴都合不拢了。
范老井养了几天,能走动了,又回到了鹿场。从狼吃鹿,到人打狼,再到狼吃人,再到人打狼。闲下来,范少山老想,狼的报复性咋这么强呢?人和狼算咋回事儿呢?想想那只受伤的狼,也可怜,也不知道它活得咋样。有一回,范少山去镇上,正赶上大集,买了几只鸡,几只兔子,开着摩托进了林子,把这些活物儿放了。这事儿,他是偷偷干的,谁也不知道。要是让爷爷知道了,会不会骂他呢!
二十
又冷了。倒春寒。既然按照季节,春天到了,就是因温度没到,这时候能干点啥?比冬天暖,比春天冷,不能种地,不能踏青,耍点儿钱吧,又觉着日子不对,早就没过年的气氛了,玩了也没劲,就像你平常放个炮仗,就是没有过年放的炮仗喜庆,有味道。这段日子,咋熬?得有爱情陪着。
春风没来,田新仓心上长了草。他找到范少山,请他保个媒。不用问,想娶“白腿儿”当媳妇。田新仓想来想去,怕自己个在“白腿儿”跟前碰钉子,你当面碰了钉子,再找媒人就不好说了。你先找媒人,没说成,自己个还可以追她,有退身步。爱情是大事儿,你不讲究个策略中吗?田新仓心眼不赖,说话有腔调,唱歌有嗓子。除了懒点,没啥别的毛病。就算懒点儿吧,人家日子也是过得中不溜的,种金谷子,开山运石,哪儿样活儿没他呀?再说了,没个媳妇,他整天忙前忙后个啥劲儿?最要紧的,是田新仓年轻,比“白腿儿”小六岁。年轻就是资本啊!这就对了,城里正时兴姐弟恋呢!说来说去,田新仓也不是没条件。他想,说啥也要比余来锁抢个先,晚了,黄瓜菜都凉了。其实,范少山心里的草也长疯了。他想杏儿了,想和她长长久久地厮守在一块,对,结婚。就结婚吧!为啥不呢?对了,就在秋后,金谷子丰收的时候。范少山想杏儿想得心里头苦,被黄连汤泡了。这是病,得治。药方就是结婚啊!这还是田新仓提的醒儿。田新仓说:“俺就不明白了,你有对象咋还不在一块?要是我早就形影不离了。大白天插上房门,也要睡觉。”范少山被田新仓说得心痒痒,想回北京。这当口儿,田新仓请他做媒。
论关系,范少山当然是和余来锁铁。你明明知道余来锁爱着“白腿儿”呢,却把“白腿儿”介绍给田新仓,这也忒不地道了吧?范少山得先把这话递给余来锁。若是余来锁恼了,这事儿就算了,那没办法。毕竟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嘛!余来锁咋说的呢?他也恼了:“人家‘白腿儿’脑门上刻着余来锁仁字呢?一个光棍,一个寡妇,拉媒名正言顺。你问我干啥?”这一说,范少山倒不好意思了。范少山说:“要不,俺给你保媒。”余来锁说:“你这办事儿不厚道了。你先答应的人家,回头给我办事儿,还是你范少山吗?再者说了,我早说过,不找媒人,就想自由恋爱。活半辈子,还没尝过自由恋爱的滋味呢!”范少山听出余来锁的腔调,心里头还是不乐意。你把情敌介绍给俺的心上人,俺能开心吗?俺是没理由反驳呀!范少山想:谁让你整天装模作样,扭扭捏捏呢?你还以为十八呢?自由恋爱?你整天猫在屋子里想,还等着人家女人找你呀?
范少山去找“白腿儿”。“嫂子,大哥也走了这么多年了,高辉也结婚成家了,你也该往前走一步了,你是咋想的?”“白腿儿”脸有点红,白里透红,好看。这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有俩男人追呢!“白腿儿”问:“谁找你来的?”“你猜。”“俺猜不到,也不猜。”范少山看得出,她心里头是有数的。她说:“这都啥年代了,自己找俺说嘛!”
范少山说:“这事儿,他不好意思。”
“白腿儿”停下针线:“谁?”
范少山说:“田新仓。”
“白腿儿”没说话,把针线活儿放下了。
范少山说:“田新仓你也了解,人长得周正,爱好文艺,家境也不赖。”
白腿儿说:“就是岁数忒小,俺觉着跟个小弟弟似的,不稳重。算了吧。”
“不中?”
“不中。”
范少山去找田新仓,说了情况。“女人这是咋啦?有嫌人家岁数大的,还有嫌人家岁数小的?哪个岁数合适啊?俺小她五六岁不好?身强力壮啊!能养她啊!人家做美容往年轻里做,俺做丑容去中不?做的满脸褶子,老你十岁,你跟俺不?”田新仓说着说着就流泪了。他想,啥都能改变,就是年岁的差距改变不了。这下完了,一点余地都没了。田新仓一气之下,下了山,去找他老姑。老姑托人给他找了个姑娘,没几天就带上了山。姑娘后面还跟着娘家人,七大姑八大姨呢!这有谱吗?咋没谱呢?人家是老闺女,刚二十五,早就听说过白羊峪,稀罕这儿。这姑娘也奇葩,白羊峪有啥招稀罕的。媒人、娘家人都说田新仓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不错。姑娘找他就找对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田新仓还有这样的艳福!白羊峪人都啧啧称奇。范少山也打听了情况,没发现啥问题。你想啊,骗婚的,能到这儿来吗?白羊峪,跑不出去啊!交了彩礼,三万。老姑给了一万。田新仓有点积蓄,没有拉饥荒。办喜事的时候,没钱了,范少山掏钱办了两桌,齐了。这下田新仓乐得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晌午的酒席,人都来凑份子。余来锁来了,“白腿儿”也来了。田新仓有意把新娘子领到“白腿儿”跟前,敬酒。“白腿儿”也一个劲儿地祝贺。散了席,日头还没落山,就插了门,入了洞房。三天后,田新仓打开门,摇摇晃晃,扶住了门前那棵柳树。说了三个字:“真累呀!”新媳妇也出了门,脸红扑扑的,看看鸡窝,有蛋没有,鸡就跑了出来。鸡憋久了,敞开门就往外跑,新媳妇就往外追。这当口儿,田新仓正哼着小曲收拾屋子,做饭呢!
鸡回来了,媳妇没回来。走了,没了。田新仓家在村东头,离山道不远,走了,下山了。田新仓找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找了村东找村西,不敢声张,丢人啊。到了天黑,一个人在院子里哭,边哭边说:“三天三万啊。”后来,有人来看新媳妇,才知道跑了。范少山直拍大腿,演得真真的,谁想到会是骗子啊?再说了,范少山那智商能识破骗子吗?让人家骗好几回了。余来锁也来了,说:“往宽处想。好歹你也破了处男之身了。三天三宿没出屋,你也值了。”田新仓说:“三万块,三天三宿,有这个价吗?”范少山陪着田新仓去镇派出所报了案。所长问:“结婚证呢?”田新仓说:“没办。”所长说:“那事儿办了吧?”田新仓说:“办了。”所长说:“这明显就是骗婚嘛!那些个扮演爹娘,扮演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是骗子。”所长又问范少山,“你走南闯北的,这都看不出来?”范少山说:“俺智商低,俺也被骗过。”
春寒里,范少山去了趟北京昌平。公安局通知他假种子案破了。范少山到那儿后,就听人家介绍案情,那个孙前抓住了,孙前也不叫孙前,叫孙钱。啥意思?好像孙前更像真名儿啊。范少山不想听案情,就想知道被骗的钱哪儿去了。钱有。三千块。咋这么点儿啊。钱大部分被挥霍光了,剩下的给被骗者分了,就这点儿。好歹能补点损失。范少山又去了派出所,问案子破了没有。警察告诉他,破了。钱没有,都让小偷花光了。范少山不解:“一万块,挺厚的一摞。眨眼间就没啦?”警察说:“把他往看守所送的时候,他还把我的手机给顺走了。”去看杏儿。杏儿说:“住店的来了?”范少山说:“住套房,双人间。”杏儿说:“住几天啊?”亲热的时候,范少山说:“今年秋后,咱俩就结婚。”杏儿说:“真的假的?做完了别不算数啊?”范少山说着真的真的,就扑了上去。半夜,杏儿又问:“真的?”范少山说:“真真的!”杏儿说:“你原来可不是这么想的。”范少山就说了田新仓的事儿。人家想找一个女人那么难,可找到一个,跑了。咋把一个女人拴住,拴得牢牢的?就得结婚。婚姻就是那根绳子。杏儿不乐意了:“那感情呢?没感情的婚姻能维系吗?”范少山说:“感情是另一根绳子。两条绳子拴紧了,这叫双保险。”住了一宿,范少山就回来了。他得筹划金谷子的事儿了。
范少山要大张旗鼓地推金谷子,把这盘棋做大。范少山查了资料,粟,古人亦称稷,即谷子,是五谷之中最早为中国古人所熟识的庄稼和吃食,后来,人们就以“社稷”代指国家。“社”指土地神,而“稷”则指主管粮食的谷神,你看,粟对早期中国人来说,那是多重要啊!以至于有学者把夏代和商代称为“粟文化”。古代有“粟文化”,到了俺范少山这里,也讲个文化,就叫“金谷文化节”。
说话苹果花开了,鲜艳艳的。一阵风吹来,花瓣飘飘洒洒,直往人们的头上落。这个时候,白羊峪又开犁了。这回播种金谷子,热闹。路边挂了红色横幅:“白羊峪金谷文化节——播种仪式”。还是范老井主持仪式,烧香祭拜后,秧歌扭了起来,鞭炮也跟着噼里啪啦响。全村人都来了。余来锁和田新仓扮成胖娃娃,拿着纸板画的谷穗,蹦蹦跳跳,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范少山请来了电视台记者,扛着机子一个劲忙活。费大贵也来了,对着镜头说了话。费大贵知道这事儿跟他没啥关系,讲了两句白羊峪历史,就把话筒给了范少山。范少山激动了,有点收不住了。人家问到大学生回乡创业时,他没说自己个不是,也没说是,说了句:“反正都得干事业!”听那意思,他就是大学生了。为啥没否定自己是大学生呢?这有原因。前头说道,那回在北京菜市场,范少山遇到了乐亭县的雷小军,人家提到大学生贷款有优惠政策。范少山想啊,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能以大学生创业的名义,贷到款多好啊。说不定哪个头头脑脑看了电视,就给批了。这里,范少山留了点儿鬼心眼儿。最后,记者问起金谷子的未来时,他吹牛的劲儿上来了,说:“可以肯定的是,金谷子将从白羊峪走向世界!”走向世界?这不扯吗?毛孩子不知轻重啊!费大贵一赌气,饭没吃,没吱一声,走了。
白羊峪办了个“金谷文化节”,县电视台播了。县农业局的领导看了,有点儿蒙。咋回事儿?不是说好的搬迁吗?咋又种上谷子啦?领导到了布谷镇。徐胜利书记说了情况。一个北京做生意的小伙子回村创业了,还找到了失传多年的金谷子,乡亲们都愿意跟他干,不想下山,咱总不能往下赶吧?局领导说:“当然要尊重农民的意愿。不过,我当初都考察了,主要是出行问题,没有路啊,怎么生产生活?”徐胜利带着局领导去了白羊峪,看了金谷子,大片大片的,都长出绿苗苗了。看了苹果园,苹果花开得好看。最后,去了隧道口。范少山一直陪着。领导问:“这条隧道是怎么开的?”范少山不敢说用了采石市场的炸药只是说一锤一钎凿的。徐书记心里头明镜似的,也没说破。领导感叹一声:“活愚公啊!”又对徐书记说,“你们镇上得支持啊!这一锤一钎的,得干到啥年代啊?”徐书记说:“你们总嚷嚷搬迁,我们哪敢支持?这都是人家偷偷干的。”局领导对徐书记说:“搬迁的事儿,我们回去研究研究。若是决定白羊峪留下来,咱们共同给政府打个报告,尽早把隧道纳入支农项目,这样就有资金了,就有开山的炸药了。”徐书记说:“那当然好。”范少山在一旁听了,乐得蹦了起来。
杏儿来了。杏儿想着范少山答应跟自己结婚的事儿,就越来越想少山,整天心里头惦着,想着自己个秋天就是白羊峪的媳妇了,总得帮着婆家做点啥。来了,正赶上开山,她就分到了后勤组,和“白腿儿”她们做饭。杏儿干活儿麻利,和人儿,和女人们有说有笑的,就是当女人们说起男人们时,不插话,偷偷听着,脸一红一赤的。这天放炮,杏儿出事儿了。杏儿不是做饭呢吗?离现场远着呢。对啊。这回药量大了,飞迸的石头落在了离灶台一丈远的地方,把一棵松树砸折了,松树哗地倒了下来,杏儿也倒下了。
送到了医院,大夫给输液。乡镇医院,一有病就输液。杏儿的头让树梢扫了一下,后脑勺磕了个包,范少山后悔,让人家管理员多加了炸药,险些出大事儿。范老井、范德忠、李国芳都来了,看着杏儿抹眼泪。范德忠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都是你惹的。”这当口儿,杏儿醒了。大夫说:“主要是吓的。”一听杏儿没事儿,人们走了,各忙各的,开山的事儿不能停。慢,不能走。杏儿不对劲儿啊?死死拽住范少山的衣袖,不让走。心有余悸啊?范少山带她到镇上公园转转,两人在排椅上坐着说话。杏儿好像只记得她和少山卖菜的事儿,对这两天事儿不记得了。失忆了?范少山要送杏儿回北京,到大医院看看。杏儿还是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让少山陪她说说过去的故事。少山就说了两人认识的经过,说相爱的故事,受的那些累,尝的那些苦。说自己个回到白羊峪干的那些个事儿。范少山说:“俺虽然身在白羊峪,可哪天不想你啊?俺心里装着你,就有了奋斗的动力。俺要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俺要让自己个成为值得杏儿爱的男人。”范少山动了感情,眼泪就像打开了阀门儿,说:“你可千万不能失忆啊。好好想想俺俩那些开心的事儿。”杏儿扑哧一声笑了,说:“谁失忆啦?范少山,化成灰我都认得你。”范少山笑了:“你骗俺啊?”杏儿说:“就你好骗。要不然你会陪着我散步?你会陪我说话?早跑到工地去了。说实话,你陪我说话,我真幸福。”说到最后,杏儿也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