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顶点小说>金谷银山阅读理解及答案详解2023版 > 第一章 雪疯了似的下呀(第3页)

第一章 雪疯了似的下呀(第3页)

老德安呢?死了!

七十八岁的老德安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死在了大年二十八,再过两天就过年了。他不想过这个年了。过年有啥好?在他眼里,啥都不如一条绳子。那条绳子好啊!是他在后院种的麻,剥的皮,晒干,又将一撮麻劈儿固定在门闩上,搓绳子,他边搓边把一劈儿一劈儿的麻续上,绳子粗了,长了,从屋子南头到北头,够了。他扥了扥,筋道,结实。这条绳子最后派上了用场,老德安把自己个挂在了房梁上,也一了百了了。

老德安是个睁眼瞎,不识字,当然也就没留下遗书;老德安没有左邻右舍,平常里,跟村里人也很少走动,人们也就没法子知道他自杀的原因。

老德安的老伴儿前些年走了,疯病。疯起来满村跑,胡言乱语,追鸡赶鸭。老德安撵不上,只是叹气摇头拍大腿。后来老伴儿追一只野兔,一直追到悬崖边,兔子猛地刹住脚,吓傻了,站住不动。她还追,掉进了山涧。兔子没事儿,不慌不忙,蹦蹦跳跳,走了。

老德安想老伴儿,半夜里唱山歌:

走了一梁又一梁

妹妹俺等你在老地方

一等等到一更天

哥哥想妹妹心发凉

走了一梁又一梁

妹妹俺等你在老地方

一等等到二更天

哥哥想妹妹想断肠

……

悲凉的山歌在白羊峪的夜空回来**去,听得人们流眼泪儿,听得猫头鹰都不叫了。

老德安想老伴儿,一颗心像是从黄连汤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扛不住了,干脆去找老伴儿吧!是这个缘由吗?

好像有道理。

老德安不是绝户,他是有儿子的。儿子呢?儿子娶了媳妇,早就搬到城里过日子去了。自打儿子也有了儿子,儿子就没音信了。老德安找过,找不到;别人也帮着打听过,打听不到。有人说在唐山,有人说在秦皇岛,还有人说早就漂洋过海了。儿子到底在哪儿,谁也说不准,反正,挺大一个活人,就这样没了。老德安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娶了媳妇,离开了白羊峪,就跟他一点儿牵扯都没有了。老德安从四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三十年里没有人管他叫过一声爹,没有人管他叫一声爷爷。可他是有儿子,有孙子的人啊!如今他老了,一身的病,身边连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他还有啥活头儿?

好像也有道理。

白羊峪穷啊,老德安更穷!养了两只鸡,快要下蛋了,让黄鼠狼叼走了;种的苞米囤在院子里,也让耗子啃得差不多了。种了点儿土豆,卖不出去,只能上顿吃,下顿吃;白羊峪没有小麦,不种水稻,吃白面大米要下山去买。钱呢?得用鸡蛋、苹果、山楂去换。咋换呢?“鬼难登”在那横着呢!不能车运,只能提着篮子翻过那段险路去卖。老德安本来山货就少,又是老胳膊老腿儿下不了山,只能整天吃土豆,连苞米都接不上来年的。让土豆埋没的一颗心,看不到指望,上吊了。

好像又有道理。

今年秋后,镇上动员过白羊峪的乡亲搬迁,搬到山下去,搬到布谷镇。有人去看了,楼房离着镇上四五里地,孤零零一座楼,窗子还没封好,没有玻璃。眼见就要冬天了,咋住人?再说了,孤零零一座楼,跟哪儿也不挨着,明明是把白羊峪人当外人嘛!当时,余来锁领了镇上的任务,挨家挨户动员,没人去。走的早就走了,留下的也就这样了。去老德安家做工作,老德安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摇头。故土难离,老德安想想自己个这把老骨头,搬到山下去,就在他乡立坟头了,还是死后埋在白羊峪的好。是这样吗?

想想,更有道理。

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让老德安自杀的主要来由是啥?老伴儿死了多少年了,山歌也早就不唱了。老德安把对老伴儿的念想埋在了心底,过去的苦水里已经长出了花骨朵,念想也就淡了。渐渐地,老德安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儿子不孝,多年都没音信了,日子久了,老德安也就只当没有这么个儿子,也犯不上去抵命。那么,穷呢?老德安一年到头吃不到大米白面,起码有土豆吃,饿不死。他都吃了一辈子土豆了,早也该“顺口”了。再说了,在白羊峪常年吃土豆的也不光他一家,老了老了,还要因为土豆拼命?还有,白羊峪搬迁,范少山家和那些老住户大多没走,又不是光剩下他这孤老头子。人家又没强拆,又没逼得你喝“百草枯”,你老德安就这么想不开?

到底啥来由呢?范少山琢磨不透。

老德安怕了,对村里人都是点头哈腰。开放后,他摘掉“帽子”,还是老样子。范德忠对他说:“德安哥,如今不论成分了,你别老那样儿。你谁都不欠。”

范德安稀罕少山。范德安家有棵枣树,秋天树上挂满枣子的时候,小伙伴们知道范德安一家人下地了,就翻过墙,爬上树摘枣子。那天,正巧挑粪的扁担开裂了,范德忠回家取新扁担,打开院门,看到范德安拿着一根扁担走了进来,小伙伴们连滚带爬下了树,四散而逃。范少山反应迟钝,还在猫着腰捡落在地上的枣子,抬头一看,范德安扛着扁担站在他的面前,范少山愣了愣,把枣子丢在地上,就要开溜。刚跑两步,范德安喝道:“站住!”少山站住了,两腿直打哆嗦,生怕扁担打过来。“过来,过来。”范德安口气温和多了。少山转过身,只见范德安抡起扁担朝着枣树的树杈打去,哗啦啦,枣子如雨点般掉了下来。范德安说:“捡吧,衣兜裤兜都装满。”

范少山离开白羊峪到北京闯**之前,没少帮这个孤零零的老人。每回下山都帮他捎些个油啊米啊面的。少山也时不时地去串门儿,听范德安讲些过去的事儿。范德安跟别人不爱说话,在少山面前却是打开话匣子收不住,说到紧要处,唾沫星子乱飞。范德安说:“侄儿啊,白羊峪,就你懂俺啊!”

说实在的,老德安的话,有时候少山也不太懂。絮絮叨叨的时候,他也就那么听着,听着听着就走神,想些个别的。对老德安来说,有人坐在他对面就好。

老德安的葬礼风风光光,全村人都来了,自发为老德安守灵。范少山把那碗鹿肉馅饺子供在灵堂。范少山就哭得收不住,嗓子都哑了。出殡的时候,范少山披麻戴孝,打了幡儿。范老井为侄子老德安送行,他端起猎枪,朝着天空扣动了扳机,砰砰砰……老德安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雪噗噗地往下落。村民组长余来锁是个“土秀才”,号称白羊峪著名诗人,他现场赋诗一首:

你是谁?

因为你

老天爷的眼泪都冻成了雪

纷纷扬扬落下

都是悲啊!

你是谁?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