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停下了。
等候在“巴适”饭店门前的重庆市中区有名的混水袍哥周发发见到康泽,颠颠迎上。周发发是袍哥中的三排,30来岁,水蛇腰,穿一件灰朴朴的长衫,青水脸,瘦骨嶙嶙的身架,像个稻草人,惟有那双眼睛贼亮,显示出刁钻歹毒的本性。
“人都来齐了吧?”康泽说时看了看戴在腕上的手表。
“齐了。”周发发说时腰一弯,手一比:“康处长,你老人家请!”
针对袍哥没文化讲义气的特点,为团拢这批人,康泽今天特意来这里,同这帮浑水袍哥举行结拜式。在重庆,类似的活动,他已经很搞了一些。
“108人都到齐了?”康泽问。
“托你老人家的福,都到齐了。”周发发一口一个老人家,把康泽拱得很高。
“那好!”康泽为了仿照梁山泊一百单八将金兰结拜,事前让周发发找够一百零八人,以便显示出士气和规模。周发发等人为了找到一个类似梁山泊上孙二娘似的女人,很费了些功夫。
他们上了楼,进入隔壁香堂,举行结拜仪式去了。
与此同时,坐在一辆挂有中央参谋团牌照,崭新锃亮的“克拉克”轿车里的贺国光,已经到了两路口。
两路口是重庆市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街心设有一个蘑菇似的岗亭,一个身着黑色警服,被重庆人戏称为黑乌鸦的一个交通警察,站在街中心那个蘑菇似的岗亭上,不断作着“街心体操”。他手中执一根红白相间警棍,不停地比划,批挥着南来北往的车辆,哪些该走,哪些该停,有嬚疑的车辆还要被扣下来。在如此重要的岗位上执行任务的,理当是一个眼观四方,耳听八面的黑乌鸦。然而,让贺国光不解的是,今天这个打涌堂的时候,站在重庆这个最重要岗亭上表演着街心体操的交警,却是一个跛子。四十多岁,其貌不扬,显得很有些苍老,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那顶大盖帽下隐藏着的一双凹眼睛,频频关顾四周,目光枪弹般犀利。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跛子最有眼水。好些达客贵人的车,尽管不挂车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让其先行。贺国光的车,到了两路口车站,被堵了。他不由得看了看表,同王陵基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时,而堵在前面的车很多。站在岗亭上的黑乌鸦,屁股对着这边,很机械地指挥着对面东西南三个方向的车辆通行,要转到这边不知还要多少时候?十字路口不宽,其间,在过往的汽车中又夹杂着黄包车,还有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人,情况混乱。他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也焦燥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岗亭上的跛脚乌鸦表现出了不凡。倏忽间,目光一闪,注意到了从北而来的停在街口嘈嘈杂杂,轰轰然然的人车混搅阵中,有一辆崭新锃亮的“克拉克”轿车,他同时注意到,这辆崭新锃亮的“克拉克”轿车挂有中央参谋团的车牌。跛脚乌鸦立马转过身来,用手中那根红白相间的交通警棍打出手势:东西南三个方向的车辆暂停缓行,北来的车辆出城。
车动了,贺国光不由笑了。心想,这个站在重庆最重要的岗亭上的黑乌鸦真是了不得,真是目如明镜。这只跛脚黑乌鸦明明屁股背对着我们,正指挥那三个方向的车辆通行,却能突然发现这边众多的车辆中有一辆挂中央参谋团车牌的车,立刻放行,可见,中央参谋团在重庆是相当有份量的!
车过两路口大桥,很快就到了郊外,贺国光的心情像这天的天气一样晴好。随手撩开车帘,一缕金阳和着窗外的景致一齐涌进窗来。绵延起伏的山峦,丘陵,一派油绿葱翠。山坡上,丛丛野花对着羊群笑,吃草的羊群不时抬起头来,对着在山风中摇曳多姿的山花叫。远方,在重重迭迭的山峦间,挂着一缕透明的白云。而在山下,绵延东去如线的嘉陵江上白帆点点。
贺国光一边欣赏着窗外的美景,一边在想,王陵基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四川的军阀都很有钱。不要说军长,师长,旅长一级,哪怕就是一个团长,营长也都相当有钱。哪怕一个小小的营长,一般而言,挂甲归田后,他们在当地都能聚妾,买房置产。他们钱的来源不同。军长、师长级可以称为军阀,他们往往占地为王,在当地任意派款征税,有的还私造钞票。团长,营长手中的钱,主要来源一是他们的应得的薪饷;更主要的是喝兵血。即:向上面虚报名额,胆子大的,一个连的兵员敢报一个营,甚至一个团,他们吃这中间的差额;三就是在当地估吃霸賖。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沙是也。
民国时期的著名作家张恨水,写过一部很有名的小说叫《五子登科》,五子指的是:票子、房子、女子、车子、金子。军阀们的阔气,钱多钱少,大体以对五子占有的多少而论。如同当今的香港,只要看看一个人家住什么地方,就可以大体判断一个人的身价。比如是住在太平山,浅水湾一带,身家少说也有一个亿。军阀中,也有极个别的例外,比如刘湘。就以女子而论,他与原配,乡下女子刘周书廝守终身,不离不弃。而且刘周书这个名字,都还是她嫁过来后,他给取的。她原来没有名字,嫁过来就叫刘周氏。其它四子,刘湘也无兴趣,他生活上相当廉洁,是民国时期绝无仅有的军阀,殊为难得。
在四川军阀中,房子最多最好的是刘文辉,妻妾最多的则数杨森。出生四川广安的杨森,是个很有趣的人,他长得与刘文辉差不多的矮小,却最喜欢女色,一生都在娶妻妾。刘文辉是一副老太婆相,杨森则是一副鼠相。他年轻时,有次去看相算命,看相算命的先生大概念叨了些他鼠相不好的言语。这其实是当不得真的。然而,杨森却听进去了,以后终其一生,都在坚决地、自觉不自觉地同他命中带来的鼠相鼠命,比如小气等等注定了的丑言陋进行坚决抵制、斗争。杨森确实是个有毅力的人。细察其一生,他做事之大气,恰恰与他的长相狭小成反比。他有两个长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显得格外阳光和大气,最为人称道。这就是,他重视市政建设和开展体育运动,算是给一方人民谋了福的。在他主持川政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在省会成都,花了大力气,建起了一条非常漂亮,非常洋气西式,非常繁华的春熙路,轰动一时,不亚于当时上海的南京路,北京的大栅栏。直到今天,几度翻新的成都春熙路仍然号称西南第一路。他还在成都建了许多新式厕所,移风移俗,方便民众。他还建了体育场。他对体育运动情有独钟,不时上场打蓝球,身体力行。
但杨森好色,则是坚决不肯改的。在他看来,好色,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自古英雄爱美女。从古至今,有几英雄不好色的?他对曾经英雄一时的前四川军政府都督尹昌衡的三段论深表赞同。尹昌衡说过:“自古英雄爱美女。昌衡是英雄,所以昌衡爱美女。”
杨森一生妻妾成群,究竟有多少个孩子,他自己都搞不清。晚年他在台湾,八十多岁时,有次在街上偶遇一绝色少女,八十老翁的他竟迎上去自我介绍,说他是国府的高级军事顾问,薪金是很高的,住房也好,还配警卫小汽车等等。介绍完了自己,又问人家姑娘芳名。那姑娘也真是与杨森有缘,天真地说她姓张。善于猎艳的杨森不肯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他将名片送给张小姐,并表达了不日将登门拜访望的愿望。长得明眸晧齿、体貌皎好的张小姐既不答应也不否定,礼貌地接过名片一笑而去。不意张小姐这嫣然一笑,顿时让聊发少年狂的杨森酥了半截身子,回到家中茶不思饭不想,一脑门子都是年方二八,明眸晧齿的张小姐的倩影,这就勇敢地登门求婚。杨森的风流,杨森的有钱,杨森的官大,在台湾尽人皆知。有钱能买鬼推磨,何况一个绝色少女!年过八旬的杨森最后竟是心想事成,硬是将年轻貌美的张小姐娶到了家里。隔年,长得如花似玉的张小姐,竟然还给八旬老翁老杨森生了一个小幺女。这在台湾,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王陵基自然也是一个五子登科的军阀。他为他的神仙洞,就费尽了心机。神仙洞别墅是一处风水宝地,总面积好几亩。原先他修建别墅时远远没有这样大,也不叫神仙洞,神仙洞是旁边一个李傥的。李傥老儿是重庆市财税局局长,官不大,钱攒得不少,年近花甲,是个老色鬼,李傥修神仙洞金屋藏娇。他多次找李傥谈判,愿意出高价将李傥的别墅买过来,这就显得有些霸道,王陵基就是有些霸道。李傥哪肯?王陵基是个不屈不挠的人,如果先前军权在手,他轰都可以把李傥轰走,无奈已经下野,没有办法,这就多次耐着性子去缠去磨。李傥老儿对他要么找借口不见,要么见了他也是闭着眼睛,摸着颔下一把花白胡子,理都不理,像四川人所说:“四季豆,油盐不进。”
王陵基是个有头脑的人,久了,他发现李傥老儿有一个软肋。这就是,李傥老儿娇妻美妾一大群。但是,家中,除了李傥老儿一个老男人,其他都是女性,典型的阴盛阳衰,李傥老儿完全照顾不过来!他发现,每次他去李傥家,那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们,看到他都露出一副馋相。他知道他的相貌也不行,无非年轻一些。这就对症下药,使出了美男计,他设法去他原来的部队中挑选出几个年轻英俊,身体强壮,浑身雄性荷尔蒙四射,又会勾引女人的种马似的军人,每天借机去李傥老儿家蹿来蹿去。
这一来,李傥老儿吓坏了,他怕自己被戴上一顶绿帽子,只好将别墅卖给了王陵基。他拿到手后,对两座的别墅修建整合极为重视,事必躬亲,不仅请了高明的设计师来设计,花园、洋房等等一应建筑都是改了又修,务必符合他的心意。终于修成了,高墙深院里,浓荫匝地,鸟语花香,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三进的大院,主楼在最里一个大院,中西合璧,一楼一底,尖顶阔窗,穿西装戴瓜皮帽,绿瓦乳黄色的墙壁,备极舒适。毕竟是军人出身,屋子内部还有机关,曲尽回环。
别墅原有一条土路同山下的外间公路相连,为了修一条私家柏油公路同外间公路相连,他买通附近保长,动用了两百人的民工队伍改造土路。在近五百米的土路两边,用石条砌成宝坎,路面加宽、填平,再铺上水泥,有两个工人担石板上山时,失脚从泥泞的山道上滑了下去,摔成了残废。一将功成,万骨枯。修建一幢这样神仙洞别墅,也不是容易的。
这会儿,刚刚才起床不久的王陵基,又睡下了。他百无聊赖地睡在一张退一步大花**,双手垫在头下,眼睛紧闭,不知在养神,还是在思索什么。
“方舟,方舟!你不是说中央参谋团的团长要来拜望你吗?咋个又睡下了?快起来准备接客嘛!”他的如夫人金蝴蝶进来了。金蝴蝶真名张灵箐,原是万县一个川戏名角,金蝴蝶是艺品,今年刚二十岁,长得极具古典美,精通风月。王陵基率部在万县驻守时,作为21军第三师师长的他,是当地的最高长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钱都敢印,更不用说一个区区川戏名角了,他既然看上了金蝴蝶,金蝴蝶自然就是他的。四川人风趣,爱把老男人讨小女人比喻为老牛吃嫩草。王陵基这条老牛,搞到金蝴蝶这抱嫩草后,不仅吃得香喷喷,而且没完没了。年前,在刘湘亲自担任剿共总司令,对踞通南巴的红四方军发起的六路围攻时,他担任第五路军总指挥。战事正酣,他却因打熬不住,丢下部队开小差跑回千里之外的万县去同金蝴蝶缠绵几日,让部队吃了大败仗,过后受到刘湘申斥。现在,他被刘湘晾了起来,人面前他总是笑话一句,我王方舟正好携夫人在神仙洞过过神仙日子。可话是这么说,对于他这样一个有野心,从不甘寂寞的将领,大权旁落了,被晾在一边,是多么难受啊!好在身边有金蝴蝶伴陪。
金蝴蝶四肢修长,水淋淋的眼睛,稍高的个子,腰肢很细,丰满合度。走起路来,就像在戏台上演戏,甩水袖,飘然而至。婀娜有致的金蝴蝶坐在床边,伸出一只莲藕似的手把他摇摇。另一只手习惯地捏起手绢,屋子里顿时**起一股法国香水味。
王陵基张开了眼睛,两只手垫在头下,黄焦焦的脸上,一双眼睛漠然地望着房顶发呆。金蝴蝶逗他,她扭过腰肢,手伸到他的腋下去挠痒痒。她本来身姿颀长丰满合度,斜腰一扭,这样,在她的旗袍开叉处,一只雪白丰腴修长的腿就露了出来,担在**。王陵基经不住挠,扑嗤一声笑了,伸出手将她的细腰一搂,抱在怀里,顺手抚摸起她那只露出来的雪白丰腴修长的腿,老夫少妻开始了缠绵。对王陵基这样被凉办起来的将领,这会儿,年轻貌美的如夫人金蝴蝶对他来说,是释放愁怀的最好工具。
缠绵过后,躺在**的王陵基闭上眼睛,一边哼起川戏,一边梳理着躺在自己怀里的如夫人金蝴蝶丰茂得的热带雨林似的头发,就像是在梳理躺在怀里的猫似的。
“虎落平原啊,被犬欺,铿铿铿!”他边唱边哼起锣鼓声,“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几乎所有的四川人都爱看川戏,王陵基更是个川戏迷,好些戏文都记得一些。最近一段时间,他不时哼几句形单影只的戏文,以抒胸中的郁闷。
金蝴蝶猫似地伏在他身边,善解人意的她,轻言细语地对老丈夫说:“方舟,我看你最近又瘦了,真是人比黄花瘦。这样好不好,我让厨下陈嫂到青石桥菜市场去买回两尾活鲜鲜的两斤来重的鲫鱼来,等一会,我亲自下厨给你做豆瓣鱼,好不好?”金蝴蝶的豆瓣鱼做得很好,她知道老丈夫爱吃她做的豆瓣鱼。
“也好。”王陵基翻身坐起,看着金蝴蝶说:“一会儿贺国光来后,我留他吃饭,我让他也尝尝你的手艺,你让厨下多准备点菜。”
“早准备好了,这个要你说吗?”金蝴蝶将樱桃小口一噘,样子着实逗人。
王陵基被逗笑了,在她的嫩脸上一摸:“你晓得这个贺国光是啥子人吗?”
“你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金蝴蝶同老丈夫逗趣:“我咋不晓得,他是中央参谋团的团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