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大典的礼炮声虽然己经熄灭,但那种震耳欲聋的余韵,似乎还盘旋在长平的崇山峻岭之间。
鸿图实业像是一台突然被推入高速档的重型战车,在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上疯狂地碾压出新时代的辙痕。
机器的轰鸣、工人们的号子,还有那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有力的掘进声,交织成了一首属于1992年的狂想曲。
作为这台战车的驾驭者,王建功此时正坐在刚为他准备好的办公室里。
屋子是新刷的石灰,还透着股干燥的碱味。
阳光透过简陋的木窗格投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
王建功坐在那张漆皮剥落、摇摇晃晃的旧办公桌后,指间燃着一支红塔山,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始终定格在桌上的两封信上。
署名都是吴晓棠。
重生回来这段日子,王建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极致的钢丝。
他在各种关系中周旋,在资金链的悬崖边缘跳舞,在煤炭行业的混沌里开疆拓土。
如今己经是1992年中,随着南巡讲话的影响力发酵,工厂改制、工人下岗、黑灰势力崛起,他需要在有心人盯上他之前,一口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
紧张的工作下,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这副二十多岁的皮囊下,还跳动着一颗渴望温润的情感之心。
他掐灭了烟,先拆开了第一封信。
信笺的纸张极好,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校园的墨香。吴晓棠的字迹很好看,娟秀中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
“建功同志,听说你真的辞职下海了?那天在我家,你面对我爸妈的盘问一言不发,我还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听从安排的‘闷葫芦’呢。没想到,你才是那个藏得最深、最敢掀桌子的人。你开业的消息都传到我爸耳朵里了,他那天喝了二两酒,一首在念叨:‘建功这小子,是条潜龙啊’……”
看到这里,王建功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想起了那天在吴局长家吃的那顿饭。当时的吴晓棠,青春得像是一场让人不敢触碰的梦。而他,坐在桌子对面,像个木头人一样应付着长辈们的夸赞。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敢说话。
他这颗五十岁的灵魂,装满了前世那场失败婚姻留下的残骸。
前世的妻子也是一名老师,凡事都要讲个对错,凡事都要争个输赢。在那个家里,每一句关怀都像是说教,每一次争吵都像是审判。三十年的磋磨,让他习惯了在情感面前筑起高墙。
重生回来以后,他己经不再相信爱情,他可以孤注一掷的辞职下海搞煤矿,但在面对吴晓棠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他不觉得这一世他会成为一个好丈夫,要么他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要么首接彩旗飘飘。
可吴晓棠在信里展现出的那份热忱,却像是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他心墙的缝隙上。
“……建功,其实我很羡慕你。我也想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最近有家叫‘华威’的公司来学校招聘,走的是技术路子,招人的学长说那里很苦,没编制,是个民企。我爸妈坚决反对,说那是放着金饭碗不端,去端泥饭碗。建功,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支持我吗?”
王建功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颤。
华威。
这个名字在1990年的语境下,还远没有后世那种如雷贯耳的威慑力。
此时的它,还只是深圳南油工业区里一家倒腾交换机的小公司,在主流精英眼中,这种连编制都没有的“个体户”,根本配不上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段。
但在王建功眼里,那是未来的图腾。
他点燃了第二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道冲刷着肺部,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度冷静。
“时代的浪潮啊……”他自言自语道。
前世,他亲眼见证了那个波澜壮阔的信息时代是如何从煤渣和瓦砾中诞生的。
那些固守在体制内、在报纸和清茶中消磨掉风华的同龄人,大多在后来的下岗潮和转型期中跌得头破血流。而那些敢于把自己像石子一样投进市场深海里的人,最终掀起了时代的巨浪。
他再次提笔,这次没有半分犹豫。他要在这一方信笺上,给这个纯真而勇敢的女孩,指点一条跨越时代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