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风不扎手了,太阳不懒了。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街上已经有了绿色——不是菜地里的绿,是墙根的草冒出来了,嫩嫩的,黄黄的。
小满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砧上。
“秦奶奶说,今天要给张爷爷量尺寸。再做一件新衣裳。”小满说。
“旧的那件呢?”
“旧的不破,留着换洗。”小满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快喝,凉了。”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喝完,把碗递给小满。今天打的是耙子,搂柴火用的。柴火不多了,冬天还没过完,家家要搂柴烧。
上午,张叔从后面走出来,穿着那件旧棉袄。秦蒹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软尺。
“张叔,站直了。”她说。
张叔挺了挺腰。秦蒹葭量他的肩宽、臂长、身长。量完了,记在一块布上,布上已经画了线,剪好了样子。
“行。过几天就能做好。”
张叔坐下,看着街上。“你做的衣裳,穿得久。你娘做的衣裳,穿了十年。”他摸了摸旧棉袄的领口,“这件也穿了好几年了。”
秦蒹葭没说话,拿着软尺回粥铺了。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细致。量尺寸,做衣裳,一件一件,一年一年。穿了,破了,再做。循环着,日子就旧了,也新了。
下午,赵德厚来了。他没挑担子,空手来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什么?”洛青州问。
“给你看样东西。”赵德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镰刀,旧的,刃口卷了,柄也裂了。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很深。
“还能修吗?”他问。
洛青州拿起镰刀,看了看。缺口深,要补铁。柄裂了,要换新柄。
“能修。明天来拿。”
“多少钱?”
“不要钱。”
赵德厚没再说。他蹲在门口,看着街上。看了一会儿,又说:“你爹以前用这把镰刀,帮我割过麦子。那时我们还是一家人。后来不一家了。”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修好了,还能用。用了,就不想了。”
他走了。
洛青州看着那把镰刀。他爹用过的。赵德厚留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镰刀还留着。修好了,用了,就不想了。
傍晚,洛青州补镰刀。缺口深,他找了一块铁皮,烧红了,嵌进缺口里,敲平,磨利。柄裂了,他找了一根新木棍,削直,刨光,装上去。试了试,长短刚好,刃口亮了。他把它放在砧上,看着。
张叔走过来,拿起镰刀看了看。“你爹用过。”
“嗯。”
“你修好了。”
洛青州把镰刀挂在墙上,等赵德厚明天来拿。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种修复。镰刀修好了,日子也修好了。用了,就不想了。
天黑下来。铁铺的灯亮了,粥铺的灯亮了。洛青州坐在铁铺门口,张叔坐他旁边。小满趴在地上写字,今天学“暖”——日字旁,右边一个“爰”。他写了好几遍,有的像,有的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