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宗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逃回了黄龙府。他跑得很快,连那两万精锐重骑兵是怎么在火海里全军覆没的都没敢回头看。但黄龙府并不是什么安全屋。城墙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之前被宋军赶过来的难民。这些曾经大金的子民,如今已经变成了饿死鬼。他们看到皇帝的败兵回来,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那绿幽幽的、像狼一样的光。城门只开了一条缝。金太宗带着几百亲卫挤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死死地关上了大门。把那几万败兵,还有无数的难民,全都关在了城外。“陛下!我还在外面啊!开门啊!”一个刚刚才从火场里死里逃生的万夫长拍着城门,嗓子都喊哑了。回应他的,只有城头射下来的冷箭。“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违者杀无赦!”这是金太宗进城后下的第一道命令。他已经不信任这帮刚刚打过败仗的人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人会随时可能为了口吃的把他杀了卖给宋人。城下的人绝望了。有人开始咒骂,骂皇帝,骂女真,骂老天爷。但骂声很快就被后面传来的整齐马蹄声淹没了。岳家军,到了。……三月十五。混同江畔。岳飞的大营并没有直接推到黄龙府城墙根下,而是在距离城南三十里的江边扎下了。“为什么要停下?”年轻气盛的岳云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那张被漠北风霜吹得有些裂口的脸上写满了不解,“父帅!金狗主力已经在那场火里烧没了!现在城里就是个空壳子!咱们一口气冲过去,说不定今晚就能那个狗皇帝抓出来!”“是啊大帅!”牛皋也是把大胡子吹得老高,“俺老牛这斧子都还没砍过瘾呢!这帮金狗太不禁打了!再迟点,他们要是跑了咋办?”岳飞坐在主帅的案几后面,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新缴获的金刀。“跑?”岳飞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气的眼睛里,今天却有一丝少见的戏谑,“往哪跑?北边是死路,西边的蒙古人正等着吃他们的肉。东边那是韩世忠的地盘。他们只能在那个城里等死。”“那也得打啊!”牛皋急道,“迟则生变啊!”岳飞放下刀。“变不了。”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现在城外有十万难民和败兵。城里估计也没多少粮食了。如果我们现在围城,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为了活命,要么拼死突围,要么就像咱们在大名府那样,搞那个什么‘以人肉为粮’。”听到“人肉为粮”四个字,帐内诸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父帅的意思是?”岳云问。“耗。”岳飞吐出一个字。“咱们这路大军粮草充足。官家从江南调来的那几十万石粮食,足够咱们在这吃上半年。但金人不行。他们一天不吃饭就受不了。”“传令下去。”岳飞的声音突然提高。“全军就地扎营!挖最深的沟,垒最高的墙!把这里给做成个铁乌龟!”“还有!”岳飞指着粮草官王贵,“让伙夫营每天做饭的时候,把那锅给我支大点!尤其是那一千头准备用来犒赏三军的肥猪,每天杀十头!给我往汤里多放葱姜!然后找几个嗓门大的,顺着风给我往北边喊!”“喊什么?”王贵愣住了。“就喊……今日午饭,猪肉炖粉条!而且管饱!”众将面面相觑,都有点傻眼。还是张宪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大帅这招……比杀人都狠啊。”……攻心计很快就开始起作用了。这几天的风一直往北刮。宋营里的那口大锅,真的就是那种甚至能用来煮澡的大行锅。几十口锅一字排开,里面奶白色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上面飘着厚厚的一层猪油花。那香味,太纯粹了,太霸道了。它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顺着风直接飘到了三十里外的黄龙府城下。此时的城外,简直就是人间炼狱。那些被关在门外的难民和败兵,已经饿得在啃草根,甚至有人开始偷偷盯着路边刚死的尸体。就在这连吃草都费劲时候,那一阵阵对于他们来说比仙气还诱人的肉香飘了过来。“这……这是什么味?”一个缺了胳膊的老兵鼻子抽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肉!是肉!”旁边的人开始骚动。“是宋人!是南边的宋人在煮肉!”如果说昨天他们还把宋人当成烧家园的恶魔,那今天在这股肉香面前,恶魔手里的那碗汤,比自家皇帝关上的城门要可爱一万倍。“管饱……”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了那几个大嗓门宋兵的呼喊声。“投降管饱……有肉吃……”人群中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少年阿鲁,本来已经饿得快昏死过去了。听到“管饱”两个字,他猛地睁开了眼。,!他不想饿死。也不想被别人当成两脚羊吃掉。“我要去那边!”阿鲁突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南跑。“你疯了!那是宋营!去了就是死!”有人想拉住他。“死也做个饱死鬼!”阿鲁甩开那人的手,红着眼睛吼道,“在这等也是个死!那个狗皇帝要是管咱们,早就开门了!”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干柴堆的一颗火星。是啊。皇帝不要他们了。而敌人那里有肉吃。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这股向南的逃荒潮就像雪崩一样,从几个人变成几百人,最后成了几万人。甚至连那些还有武器的金军败兵,也都扔了手里那没用的烂刀,跟着人群往南涌。……黄龙府城头。金兀术看着城下空荡荡的旷野,心都在滴血。那些本该是用来守城、或者至少是用来当炮灰的人,全跑了。都跑到对面宋营去要饭了。这比战场上的倒戈还要让人绝望。这意味着大金国的人心,散了。“开炮!”金兀术突然红着眼睛大吼。“给老子开炮!轰那帮叛徒!”城头那几台还没烂掉的投石机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几块大石头向着那些逃跑的人群砸去。但射程太近了。大部分石头只砸在了空地上。只有一块砸中了一群跑得慢的老弱。“四叔……”旁边一个年轻的偏将有些不忍,“这些人都是咱女真族的父老啊。”“父个屁!”金兀术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那偏将脸上。“吃了宋人的饭,他们就是宋人的狗!等他们吃饱了,就会像野狗一样回来咬咱的城墙!你懂不懂!”那偏将捂着脸,低下头不敢说话。但他心里明白,四太子说得对,也不对。人要是饿极了,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把人逼到这份上,难道不是因为这城里的贵人们把最后一点粮食都独吞了吗?就在这时,南边的宋营方向突然传来了巨响。那不是喊杀声。那是……欢呼声?金兀术拿过望远镜。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宋营前,整整齐齐地摆了几百口大锅。那个穿着宋军红甲的岳飞,并没有下令射杀这帮跑过去的难民。相反,那些宋兵正在给难民发碗。每个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还有一个白面馒头。几万个衣衫褴褛的金人,跪在地上,捧着那碗汤,一边吃一边嚎啕大哭。他们对着宋军的旗帜磕头,比对着自家祖宗还虔诚。“攻必克……战必取……”金兀术想起了很多年前,汉人那个兵书上写的那句话:攻心为上。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这碗肉汤,比昨天那场大火,更具毁灭性。……当天夜里。一个黑影从黄龙府北边的水门悄悄摸了进来。他并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西城的一处大宅院。这里是金国太师完颜宗干(此时也是留守重臣)的府邸。书房里,完颜宗干正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发呆。“太师。”黑影轻声唤了一句。完颜宗干浑身一震,差点把手里的书扔了。“谁?!”“大宋锦衣卫,天字号密探,代号‘鹞子’。奉我家官家之命,来见太师。”黑影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完颜宗干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没有喊人。因为他知道既然对方能进他的书房,那他在外面的那些护卫估计已经完了。“赵……宋帝派你来做什么?看笑话?”完颜宗干声音干涩。“不。”鹞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我家官家说,太师是个聪明人。黄龙府这艘船已经沉了。船长是个疯子,非要拉着全船人陪葬。但太师没必要死。”完颜宗干盯着那封信。那信封上没有封泥,但那鲜艳的黄色却刺痛了他的眼。“宋帝……想要什么?”“很简单。”鹞子压低了声音,“明日午时,南门。我家大帅会在那里等。只要太师能把那扇门打开……官家说了,完颜家其他支系可以被清算,但太师这一房,保全。甚至,还可以给个‘归德侯’当当。”完颜宗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尤其是当他知道城里现在的存粮连三天都坚持不到的时候。“皇帝……还在宫里。”完颜宗干低声说,“但他身边有一千个合扎猛安死士。我动不了他。”“不需要动他。”鹞子眼神闪烁,“您只需要负责开门。剩下的脏活,自然有人干。”“谁?”“城外的那些人。”鹞子指了指窗外,“那些喝了岳大帅肉汤的人,现在正求着要立功呢。只要门一开,那种愤怒的浪潮,谁也挡不住。”完颜宗干沉默了良久。外面的风声似乎更紧了。那是王朝崩塌前最后的哀鸣。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明日午时。以举火为号。”鹞子笑了。“太师果然识时务。告辞。”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完颜宗干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他知道自己成了卖国贼。但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活命的夜晚,忠诚,已经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同一时间。宋营。岳飞并没有睡觉。他在给赵桓写奏折。“官家亲启:”“鱼已咬钩。城内人心已死。明日午时,便是破城之时。”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帐外。帐外,那个叫阿鲁的少年正捧着第二个空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他不知道明天他会被当成冲锋的炮灰派去攻打他曾经的家园。他只知道,这里的汤,真好喝。:()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