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发觉,当自己专注于调息,而周熙专心弹琴时,那黑团便老老实实盖在他胸口上。
可一旦周熙试图与他说话,尤其是谈及一些能拉近关系的话题时,它就开始兴风作浪,伸出许多羽毛般的触须,或缠或扯,或压或挤。
触须力道很轻,但是足够扰得他语不成句,无法应对,周熙见他谈兴不高,逐渐也体贴地只是闭口弹奏。这元婴雏形,倒逼得他只能全力调息,恢复效率剧增。
片时,谢知非神采奕奕,向周家众人辞行。周家家主已闻讯而来,此刻又诚谢再四,又握着谢知非的手:“此前蒙公子良言相告,奈何家人们怠慢,竟不及禀报,此皆老朽治家不严之过也。今致犬子几遭大险,更辜负了公子一片警醒之心,每每思及实愧恨交加,万望公子海涵。”
“前辈言重了,晚辈因家中生计,欲求贵府商路之便,故生结交之心,前日所请占运符箓,实为略表鄙诚,只怪晚辈符法尚浅,窥天机却不能尽辨其险,致言语晦涩,方有此误,责任在晚辈,焉能怪您?”
周家家主一听,因谢知非再三主动示警而生的些微疑惑,也烟消云散。
又见谢知非毫无一般世家公子的骄矜,能坦荡说出家计艰难,且善解人意,加修为和根基还都远比寻常子弟出色,心中结交之意更为坚决:
“小友大恩,周家永世不忘,日后贵族资源若经我周家渠道出售,分文不抽,贵族若有需,周家一切货源人脉,必以贵族为最优先。”说罢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清单及储物袋。
“乃谢救下犬子性命的一点心意,小友莫嫌。”
谢知非扫过礼单,灵力卷过墨笔,仅勾选了与修复阵法成本及应得酬劳相应的部分,将礼单递回:
“家主厚意,晚辈心领,只是相助周兄是晚辈自愿,不敢借此贪功。幸能与周家结此善缘,来日方长,多多合作便是。”
周家主喜欢之意简直将要从脸上溢出,又想情意既已结下,何愁没有报答之时?不再推让,将谢知非所选部分留出,余者敛入袖内:“贤侄如此说,那今后如有我家能帮得上的地方,亦请直言勿讳!”
此行目的圆满达成。谢知非心中畅快,携周家所赠土产风物,跃上灵舟,御风而归。
只是直至离开周家地界,也始终未见到脑海中萦绕不去的身影。
看来用极情宗功法击杀裴家管事,确是沈潮失控而为,而沈潮也真为压制反噬离开了此地。
“幸好没有丢下你这小家伙。”谢知非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紧贴他的黑黢黢的东西,轻声道。
那黑团似乎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此物虽然凝聚着沈潮的情识,但灵智却仅仅如初生的婴儿般简单,谢知非实难将它跟那霸道可恨的本尊联系一处。
被它这么一蹭,心中怜意更甚,加之诸事圆满,心情欢畅,谢知非终究忍不住引动秘术,将通明净体过滤后的灵力,缓缓喂入怀中元婴雏形。
“罢了,”他心道,“就当是你出手护我的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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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已是夜晚。谢知非盥沐更衣,调息数个时辰后,听得叩门声响:“进。”
执事奉上一枚镌金焰纹的留声玉牌:“少主,此乃金焰前辈八天前遣人送来的。”
谢知非听到“八天前”,想到正是教训郑家那三人之日,心头不由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当即接过,分出神识,探入玉简,沈潮的声音响起:
“胆敢对你动手的几个,本座处置了。知你不喜滥杀,此番连郑家老祖的狗命也暂且留着,不过略施薄惩。
“夫人,勿忘令管事的十天后接取那郑家的小小赔偿。
“本座顺道放了话,往后丹阳郡内无人敢再犯这种错误。
“夫人,何时再行合卺大典?
“礼前本座先行住回,不叫人发现,可否?”
谢知非额角青筋暗跳。
他正思忖如何回信,才能叫沈潮明白:交易就是交易,若是条件令人误会,也可以换个别的;至于交易之外,断契之事无可转圜,再行合卺之礼的念头趁早打消,不要做那白日梦了,——院中忽然传来一叠脚步声。
家人进来禀报:“裴家少主来访,已请至前厅。”
谢知非整好衣冠,入了前厅,便见裴家少主裴馥坐于客位,面上挂着一贯温和无害的笑意,见他进来起身拱手:
“谢兄,听闻你自周家归来,本该早些登门,又恐扰了谢兄清修,这才延迟至今,还望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