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驛馆內已人影悄动。
萧珩立於院中,铁鹰肃立其侧,另有十名精干侍卫已换上粗布短打,做寻常脚夫、货郎打扮,气息內敛,眼中精光偶现。
陈敬之被两名侍卫夹在中间,裹著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面色蜡黄,眼神躲闪。
“大人,已探明,柳叶巷尾確有『吕记铜锡,铺面老旧,平日生意清淡,但后院常有锻打声至深夜,左邻右舍提及时有生面孔出入,运入的多是成筐矿料而非铜锡成品。”
铁鹰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沉静无波:“铁鹰、赵奉隨我入铺,其余人散布四周,封锁巷道两端,但有异动,不必留手。”
他瞥了一眼瑟缩的陈敬之,“你看好他,抵达铺子附近后,指认清楚便可,不必近前。”
“是!”眾人领命。
一行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扬州街巷。
雾靄成了最好的掩护,脚步声被湿滑的石板路吸收。
萧珩离去后,驛馆仿佛骤然空寂下来,连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青芜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坐下,手中针线拿起又放下,书卷翻开却一字未入眼。
心跳得比平日快,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细藤,缠绕著肺腑。
她起身,走到妆檯前,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包袱。
里面叠放著的,正是她初来扬州时那套藕荷色的夹棉衣裙,以及配套的素色披风。
顏色虽已不算鲜亮,但质地尚好,仍是女子装扮。
犹豫片刻,她还是將这包袱放在桌上,或许关键时候还有用处。
然后,她坐下,挽起左边衣袖,露出腕上那副精钢袖箭。
保险卡榫確认在锁定位置,她又反覆练习了几次拇指扣动虚发的动作,感受那机簧的力度与位置。
接著,將赤鳶代墨隼送的那把匕首从皮鞘中抽出,寒光映亮眼眸。
她寻了根结实布带,將匕首贴身绑在小腿外侧。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却终究还是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窗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赤鳶端著早膳进来。
看到桌子上那身女装,微微一怔,將托盘放下,笑道:“怎的把这身翻出来了?可是觉得今日阳光好,想打扮打扮?”
她语气轻鬆,试图驱散房中的凝重。
青芜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只是想著……万一有什么情况,这身打扮或能迷惑人片刻。”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意思赤鳶懂。
赤鳶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语气篤定:“放宽心。主子行事向来周密,既已安排妥当,又有铁鹰他们跟著,出不了大岔子。咱们就在这儿安稳等著,说不定午后便能听到好消息,不日就能启程回长安了。”
她说著,眼中也流露出对长安的些许嚮往,那意味著任务完成,也意味著片刻的安定。
青芜点点头,赤鳶的镇定多少感染了她一些。
但赤鳶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跳。
“青芜,”赤鳶歪头打量她,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我发觉,你如今是越来越掛念主子了。从前你可不会这般坐立不安。”
青芜呼吸一滯,她迅速垂下眼帘,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藉此掩饰瞬间的慌乱。
脑子飞快转动,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再“合理”不过的表情:
“那是自然。他现下……不也是我的『主子么?他若安然无恙,顺顺噹噹办完差事,我才能跟著安稳不是?”
她语气儘量轻鬆,“我这是为自己打算。”
赤鳶闻言,非但没被说服,反而笑得更深,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上前一步,將青芜按回椅中,自己则靠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青芜,你这谎话……如今是说得越来越顺溜了,脸都不带红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