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以西,竹坊桂山区。林子密得像一堵墙。第四军搜索连的一个排长,正趴在一丛灌木后,用手拨开潮湿的树叶。他身后的士兵们,个个衣衫湿透,紧握着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还有日语的低声咒骂。排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头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一支日军小队出现在山道的拐角。他们身上的黄呢子军服沾满了泥浆,神情疲惫,但依旧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排长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这支日军小队过去后,山道上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更多的黄褐色身影出现了。一个中队。一个大队。最后,是扛着联队旗的整支联队。队伍拉得极长,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黄色长蛇,盘踞在狭窄的山路上。骡马被鞭子抽打着,费力地拖拽着山炮零件。一名士兵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立即被身后的同伴粗暴地拉起来。排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这不是骚扰部队。这是一支成建制的日军主力。“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身后的弟兄们,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几分钟后。“哒哒哒!”清脆的枪声突然在山谷中炸响。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瞬间倒下两人。日军的反应极快,立刻散开寻找掩护,机枪手趴在地上,对着刚刚枪响的方向开始疯狂扫射。但那个方向,除了被打得枝叶横飞的树木,什么都没有。松浦淳六郎正在队伍中段,听到枪声,他勒住马。“怎么回事?”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师团长!前锋遭遇支那军小股部队阻击!”松浦淳六郎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枪声已经稀疏下来。“一群苍蝇而已。”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命令部队,不必理会,全速前进!”他现在只想尽快走出这该死的山区。可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大队长,拿着地图,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师团长!”“地图不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我们眼前的这条路,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松浦淳六郎一把抢过地图,又掏出自己的那份。两份地图一模一样。都是冈村司令官阁下亲自下发的,据说是当年从支那军阀孙传芳那里偷来的。可眼前的山路,确实不在图上。“指南针!”松浦淳六郎吼道。大队长哭丧着脸,递上一个罗盘。那根磁针,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地转着圈,就是不肯指向北方。“师团长,这山里有古怪!所有的指南针都失灵了!”松浦淳六郎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第四军军部。欧震把一份电报重重地拍在桌上。“都看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参谋。“搜索连在竹坊桂遭遇日军!”“不是一个小队,不是一个中队,是成建制的联队!”一名参谋指着地图上的竹坊桂位置。“军长,这个位置已经深入我方防线纵深,日军小股部队不可能渗透到这里。”欧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片山区重重一点。“这不是渗透。”“这是穿插!”“鬼子的大部队,想从万家岭这个口子,绕到我们屁股后面去!”他的话,让整个指挥部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命令!”欧震没有丝毫犹豫。“第九十师,立刻向白云山一线移动,给我正面顶住这股鬼子,缠住他们!不准他们再往前一步!”“传令兵!”他转身,抓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飞快地写着。“用最快的速度,急电薛长官!”“告诉他,敌第一零六师团主力已全部钻进万家岭!”“这是一个师团!不是一个联队!”——第九战区,第一兵团总司令部。薛岳的指挥所里,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响成一片。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报告长官!第四军欧震军长急电!”一名参谋将译好的电报递到薛岳面前。薛岳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第一零六师团?”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万家岭那片崎岖的模型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的通讯参谋也大步跑了过来,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长官!江北第七十六军急电!”“是刘睿军长的加密电报!”,!薛岳一把拿过。电报的内容更短,却更惊心动魄。“第一一五师报告,日军第一零六师团已全部通过其潜伏区,正向德安方向运动。敌军无重炮,轻装,队列绵延十数里。我部已在其后方完成布控,如同一把抵住其后心的尖刀,随时可以切断其退路。”两份电报,一份来自日军的正面,一份来自日军的背面。像两只铁钳,精准地卡住了第一零六师团的位置。薛岳的手指,在沙盘上那条代表日军行军路线的红色细线上,来回滑动。“好…好…”他嘴里喃喃自语,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冈村宁次,你以为这是穿插?”“这是送死!”紧接着,更多的情报涌了进来。“报告!瑞武公路方向发现日军小股部队踪迹!”“报告!地方保安队称,万家岭山区有多处发现日军炊烟!”“报告!空军侦察机确认,大批日军正在山谷中混乱移动,队形散乱!”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一个事实。松浦淳六郎的第一零六师团,迷路了。他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这片几十公里纵深的山区里,彻底失去了方向。薛岳挺直了身躯,他那素有“老虎”之称的威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作战处长大吼。“给军委会发电!”“就说,敌第一零六师团孤军深入,战机已现!我薛岳,请调动第九战区所有能战之兵,毕其功于一役,在万家岭,全歼该敌!”作战处长迟疑了一下。“长官,是否等军委会批复……”“不等了!”薛岳一拳砸在沙盘上,震得上面的模型都跳了起来。“战机稍纵即逝!”“出了事,我薛岳一个人担着!”他拿起红蓝铅笔,看也不看,直接下达一连串的命令,声音如同滚雷。“命令!”“南浔路正面,第四军、第七十四军,立刻由东向西,给我压过去!把口袋的东门堵死!”“命令!”“瑞武路方向,第六十六军,叶肇的部队,从北向南,给我插下去!断掉他们向北突围的可能!”“命令!”“德星路方向,第一八七师、第九十一师,从南向北,封锁所有出口!”他放下铅笔,拿起另一部电话的总机话筒。“给我接通第七十六军刘睿军长的专线!”电话很快接通。“刘军座,我是薛岳。”薛岳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相惜的亢奋。“你那把插在鬼子屁股后面的刀,该出鞘了!”“我需要你的第一一五师,从背后,狠狠捅进去!”“配合我的大军,把第一零六师团,这头蠢猪,给我死死地钉在万家岭!”“这一仗,我要全歼狂妄自大的日军106师!”——万家岭,山道上。松浦淳六郎已经下了马。他的军靴上全是泥。队伍已经停滞了超过两个小时。前方的部队和后方的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络,派出去的传令兵一个都没有回来。远处隐约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和不安的气味。一名联队长跑到他面前,摘下钢盔。“师团长,我们……我们好像在绕圈子。”松浦淳六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份旧地图。地图上平坦的区域,现实中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地图上标注的河流,早已干涸。他感觉自己和一万多名帝国勇士,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陷阱里。他抬起头,看向四周沉默的、一模一样的山峦。山风吹过,树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再是天籁。而是像无数人在他耳边发出的,冰冷的嘲笑。:()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