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菜,是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肉乾。
那肉乾顏色暗红髮黑,干硬得如同石头,上面还沾著些许草屑和粗盐粒。
每一条的宽度、长度几乎完全一致——这是军中制式的切割方式,为的是便於携带和分配。
老太妃將那盘肉乾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我萧家儿郎的战功。”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按照大夏军律,斩杀敌酋一人,可得赏银百两。斩杀普通蛮骑,可得赏铜五十。这是铁律,是朝廷定下来的规矩,是將士们用命拼来的应得之物。”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条肉乾,举到眼前。
目光平静地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歷经太多之后才能有的、彻底的、冰冷的瞭然——像是一个被火烧过太多次的人,已经分不清烫和疼的区別了。
“可赵德芳说,北境財政紧张,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她將那条肉乾翻了个面。
肉条背面更黑,黑得发亮,那是粗盐和冻土里的碱渍反覆浸染过的顏色。连这面都硬成了铁片子,用指甲盖刮上去,能听见“刺啦”一声脆响,跟刮铁锅似的。
“——便用这些草原上最劣质的、连牧民自己都不吃的老马肉乾来抵。”
“一条肉乾,抵一颗人头。”
这几个字,她说得极慢。
慢到每一个字与下一个字之间,都隔著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陈玄的心臟,被那几个字攥住了。
一条肉乾。
一颗人头。
一个在北境的风雪里扛刀杀敌的大夏军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衝进蛮子的骑阵,拼了命砍下一颗敌人的头颅——浑身是血地活著回来,换来的不是赏银,不是朝廷许诺的铁律定製,而是一条连草原上的野狗都嫌硌牙的老马肉乾。
老太妃將那条肉乾轻轻放回了盘子里。
“我那八个孙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那颤动极细微。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被风拂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嗡鸣。下一刻便被她强硬地压了回去——但它来过。
陈玄听到了。
他甚至听到了那根琴弦绷断前,那一瞬极其短暂的、令人心碎的吱嘎声。
“他们每次打了胜仗,捨不得吃这些肉乾。攒著。差人一包一包地送回来,给我这个老婆子尝鲜。”
老太妃的目光缓缓落在那盘排列整齐的肉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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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没有泛泛地扫过去,而是从左到右,一条一条地看。看得极其仔细,极其认真。
就像是在认人。
“老大每次送回来,都附一封家书。”
她的嗓音沙哑了几分,但依然稳当,稳当得像是在念別人家的故事。
“信上写——祖母大人,孙儿又攒了些许战功薄礼,特差人送回,请祖母代为保管。待孙儿凯旋之日,咱们祖孙围著火炉子,一起慢慢吃。”
她说到“慢慢吃”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身躯微不可查的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