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团的风,比城郊任何一处都要凛冽。
穿过连片无人的工业区,掠过生锈的集装箱、倒塌的钢架、满地散落的废弃零件,最终钻进这座被彻底遗忘的无人仓库,带着一股铁锈、尘土与淡淡霉味,灌进每一处缝隙。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几处破损的通风口,漏进几缕微弱、浑浊的天光,勉强照亮仓库内狼藉的景象,却照不进角落里那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阴影。
杨少川就靠在仓库最内侧、堆满废弃木箱的墙角,整个人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钝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顺着气管扎进肺里,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他已经彻底褪去了虫魔形态,恢复了人类的模样。
可此刻的他,比变身战斗之后,还要狼狈,还要虚弱,还要痛苦。
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仓库里的冷风彻底吹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白,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坚定,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虚弱,以及一丝藏在深处的、挥之不去的恐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不断垮掉。
这种状态,太不对劲了。
从变身虫魔、解决旧民宅的怪影,一路辗转逃到这座无人仓库,前后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他身体的透支程度,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高强度战斗。
以往哪怕连续变身、数次激战,也只是短暂的体力透支,休息片刻就能缓缓恢复,可这一次,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疲惫、疼痛,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席卷全身,根本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严重。
四肢百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枯萎、瓦解。
骨骼传来隐隐的酸痛,肌肉僵硬无力,连抬手、站直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离,体内那股属于虫魔的异化能量,不再像之前那样平稳运转、受他掌控,反而变得躁动、紊乱、横冲直撞,时不时窜动起来,撕扯着他的经脉、血肉,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的意识,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恍惚。
前一秒还在理清思绪,下一秒,眼前就会阵阵发黑,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自己身处何地、要做什么,都会短暂遗忘,那种不受控制、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的恐慌,越来越浓。
杨少川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制住身体的颤抖与剧痛,不让自己彻底瘫倒在地。
他很清楚,这一切,绝对不正常。
是沈晋。
是那个把他改造成虫魔、用他的身体做实验、把他当成完美实验体的沈晋。
当初沈晋给他改造、给他那枚能稳定异化能量、控制形态切换的腰带时,说过无数冠冕堂皇的话,说改造稳定、能量可控、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说只要他乖乖配合,就能完美掌控这份力量,不会有任何反噬。
可现在看来,沈晋那个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他根本没有说实话。
所谓的稳定改造,所谓的无副作用,全都是骗局。
沈晋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只是把杨少川当成一个完美的、移动的实验容器,一个可以随意采集数据、观察异化反应的活体样本,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体会不会崩溃,不在乎他会不会被异化能量反噬,不在乎他是生是死。
杨少川甚至能猜到,沈晋或许早就知道,这份改造存在致命的缺陷,异化能量会不断侵蚀他的身体、瓦解他的神智,只是故意隐瞒不说,等着他的身体一步步崩溃,等着他彻底失控,再坐收渔翁之利。
一股冰冷的戾气,从心底瞬间升起,却又很快被身体的虚弱压制下去。
他现在,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少川缓缓低下头,涣散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平稳,已经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浑身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气息虚弱,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折磨与惊吓,才昏死过去。
这个人,是陈文明。
钱小辉拼了命、托付给他,一定要护下、一定要带走的人。
看着昏迷不醒的陈文明,杨少川眼底的戾气与恐慌,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沉重。
他做到了。
他兑现了自己与钱小辉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