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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落泪(第1页)

西北的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薛允琛靠在辎重车裂开的木轮边,喘气。左臂绑着的布条渗出血,颜色发暗。铁牛蹲在一旁,用衣角擦刀,刀刃崩了口子。没人说话。仗打完了一场又一场。半个多月,五六回。记不清是第几次从人堆里爬出来。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荷包。蓝布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打开,倒出几片金叶子,一个平安扣,一小包药粉。还有片干透的桃花瓣,一捏就碎。他盯着花瓣看。耳边好像还有喊杀声,眼前晃着刀光。每次冲上去的时候,胸口那块疤就发烫——是她咬的。疼,但踏实。好像她就在那儿,看着他。不能死。答应过她。“校尉。”一个兵跑过来,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叫他校尉。薛允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升了。打了三场不要命的仗,烧了敌军的粮,上头给了个“致果校尉”。从五品。“王都尉叫您去中军帐。”他收起荷包,撑着车轱辘站起来。铁牛跟着。中军帐里,王都尉在看一张破地图。见他进来,抬抬眼:“伤怎么样?”“没事。”“坐。”王都尉推过来一张糙纸,“野狐岭那边不太平,可能有伏。你带人去看看,明早就走。”薛允琛接过纸,扫了两眼。野狐岭,险地。“几个人?”“二十,轻装,三天粮。”“好。”王都尉盯着他:“探清楚就回,别贪功。”“明白。”出了帐,天黑了。风更冷。薛允琛没回营,走到土坡上。东南边,什么都看不见。他又掏出那片花瓣,放在手心。其实没香味了,只有土腥和血味。但他闭上眼,还能想起她头发里的味道,手指的温度。“又得走了。”他对着黑处说,“这次去野狐岭。别怕,我记着呢。”“等我再立点功,就……就能好些。”“你得好好吃饭,天冷加衣。”风刮过来,他收了花瓣,按回胸口。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铁牛在身后问:“校尉,明天带哪几个?”薛允琛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挑不要命的。”营火在远处晃,一点红光。他摸了摸怀里硬硬的平安扣。得活着回去。走到自己营帐附近,他没进去。找了块背风的石头,靠着坐下。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过营旗的扑啦声,和远处伤兵偶尔的哼吟。他从怀里又掏出那荷包。这次没倒出来,只捏着那片干花瓣。指腹摩挲着花瓣边缘,粗糙的,脆的。好像稍一用力,就成粉了。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声音,也没抽气。就是眼眶一热,视线就糊了。泪珠子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有点烫。接着又一滴,正落在花瓣上。那干枯的瓣子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小块,软塌下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停住。铁牛在不远处守着,看见校尉背对着这边,头埋得很低。他别开眼,望向黑漆漆的旷野,手按在刀柄上,攥紧了。薛允琛没去擦脸。任由那点湿意淌下去,流进嘴角,咸的。他想她了。想得心口发紧,一阵阵的酸往上涌。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指尖点在他手背上的触感,想她最后那个带着泪的笑。想疏影轩里暖和的炭盆气,想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那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可怀里这片花瓣是真的。她咬的疤也是真的。他吸了下鼻子,很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粗硬,刮得皮肤生疼。不能哭。叫人看见,不像话。可眼泪不听使唤。又滚下来几滴。他咬着牙,喉结动了动,把那点呜咽硬吞回去。只剩呼吸有点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团散开。桃儿。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出声。我在这儿呢。还活着。你别怕。等我。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扑过来。他眯起眼,把荷包仔细收好,按在胸口那个旧疤的位置。那里跳得厉害。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有眼角有点红,在昏暗里看不真切。铁牛走过来,低声说:“校尉,该歇了。明早寅时。”薛允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知道。”他往营帐走,步子稳稳的。只是背挺得过于直了些。帐帘落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天漆黑,一颗星都没有。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帐帘落下了,隔开外头的风,也隔开那点湿漉漉的视线。帐子里黑,没点灯。薛允琛没躺下,就坐在铺着薄毡的地上,背靠着支撑帐篷的木头柱子。左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也没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手又伸进怀里,摸到那个荷包。这次没拿出来,就隔着衣服按着。他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是那天走的时候,疏影轩窗外的天。也是黑的,但黑得不一样。江南的夜黑得润,像浸了水的墨。这里的夜黑得干,刮嗓子。还想她别的。想她低头缝东西时颈子弯出的弧度,想她喂他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尖,想她被他逗急了,咬着嘴唇瞪他,眼里却汪着水光的模样。这些画面平时不敢想,一想心就空一块。现在仗打完了,人乏透了,它们自己往外冒,拦不住。他头往后仰,靠在冷硬的木柱上,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胸口那地方,被她咬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烫,是从里头烧出来的,带着疼,也带着点别的什么。帐外有脚步声,很轻,是铁牛巡过去了。薛允琛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毡布。得睡会儿。明天还要去野狐岭。他松开攥着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深的几个渗了点血丝。他没看,在裤子上蹭了蹭,和衣躺下。眼睛很涩,但睡不着。疏影轩里,水汽还没散尽。碧桃从浴桶里出来,身上裹着干燥的软巾。丹桂和青禾要上前伺候,她摆摆手,让她们出去了。净房里只剩她一个人。铜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她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没急着穿衣裳。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滑过锁骨,洇进软巾里。窗外是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声响,呜咽咽的。她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热地流了一手背。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但她的身体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肯卸一点力。后背靠着冰凉的窗棂,仰起头,闭着眼。一滴泪从眼角飞快地滑落,划过太阳穴,没入鬓边潮湿的发里。心里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好像随着这滴泪,裂开了一道细缝。酸,胀,疼,可也有一股近乎麻木的痛快,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爽得她心口发慌,喘不上气。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仰着头,任由残余的泪慢慢干在皮肤上,留下紧绷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抹了把脸。然后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寝衣,一件件穿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再抖了。推开净房的门,外头守着的丹桂立刻看过来,眼神带着担忧。“小姐……”“我没事。”碧桃打断她,声音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叫人把水抬出去吧。炭盆也撤了。”她说完,径直走向内室。只是走过妆台铜镜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唇色却反常的嫣润。她移开视线,没再多看一眼。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启蒙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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