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腾地起身,大步流星出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叫罗师爷来见我。”
亲兵小跑著跟上,应下来,又问:“三爷,那尼姑如何处置?”
“逼良为娼,送官府法办。”
……
钱塘府倚著西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荷花香漫过苏堤,转入横街,两旁酒肆茶坊旗幡飘摇,茶博士高声吆喝,喧闐的叫卖声自街传入一条僻静巷弄,入巷愈深,声息渐杳。
青石板被烈日晒得发亮,墙头藤蔓垂绿,偶有穿巷风来,带著荷香与井气。巷中人家白墙黛瓦,门扉半掩,瞥见竹椅蒲扇,妇人在树下纳凉,絮絮说著家长里短。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探头探脑进来,是个三旬出头的妇人,穿著一身红衫,脸上长了颗黄豆大的黑痦子,头上簪一只巴掌大的红绢花,眼珠子滴溜溜转,显出十分精明。
她脸上堆笑,向院中坐在树下的两个妇人问道:“嫂子,借问个路儿,刘婆子可是住在这巷弄?”
坐在槐树下的妇人,一个穿著石蓝竹布短衫,一个穿著深青色葛布衫,两个都齐刷刷停下话家常,穿石蓝短衫的那个笑:“这条巷子就叫刘家弄,都姓刘,你问哪个刘婆子?”
问路的比划著名:“就是前不久,带著个女儿,从外乡回来的那个刘婆啊!”
石蓝短衫的哦了一声:“你说她啊。人住在后头拐角第二道门上呢。你是来给她家女儿说亲的吧?”
那问路的含含糊糊地笑了两下,道了个谢退出去,把门也给带上了。
院子里,穿深青葛布衫的全程旁观完,好奇问道:“嫂子,你怎么知道人是来说亲的?她也没说自己是媒婆啊。”
石蓝短衫的嗐了一声,对小姑子道:“你半年才回一次娘家,不知道也正常。早年后街上的月英大姐,你还记得不?
“她爹娘兄弟都死了,侄子一家在外头染上时疫也没了,月英大姐就好多年没回钱塘。前不久,人家带了个女儿,从外乡搬回来了。这两个月,上她家说亲的人就没断过,快把她家门槛给踩断了。”
深青葛布衫的回想了一会儿,咋舌道:“月英大姐?她不是出嫁十年都没生出孩子吗?我出嫁前一阵子,还听说她被夫家休回来了。后来嫁给那个外乡拖著五个儿子的鰥夫,怎么,终於生了个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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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蓝短衫的摆手道:“不是跟那个鰥夫生的,那鰥夫一家子都没良心,月英大姐给他带大五个儿子,鰥夫死了也不给月英大姐留个后路,他一死,他五个儿子就把月英大姐赶出了家门。幸好月英大姐还算有福气,又找了个男人,才生了这个女儿。”
“那得快四十多岁生的吧?真是老蚌怀珠啊,”深青葛布衫的感慨不已,又问起先前的话,“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人是来提亲的?”
石蓝短衫的白她一眼:“你这记性,被狗吃了吧。不是说了,自从她们母女搬回来,上门说亲的就没断过,来找我问路的,这都快四五拨了。”
深青葛布衫的哦哦两声:“她家女儿这么紧俏?怎么,是貌若天仙,还是家財万贯?”
石蓝短衫的唔了一声:“都有吧,只不过没到天仙和万贯那份儿上。
“你要是见著她家女儿就知道了,那姑娘,一管好嗓子,跟黄鸝鸟儿似的。身段也俊,胸是胸,屁股是屁股,腰也细,那叫一个苗条。模样也標致,就是一点不好,麵皮黄黄的,脸上长了好多麻子。饶是这样,也好看。要是没了麻子,再白一点,就真跟天仙似的了。”
深青葛布衫的听著来了劲儿:“一脸麻子都好看?有这么全乎?待会儿我瞅瞅去。钱呢?是不是很有钱?”
石蓝短衫的摇头道:“具体的肯定不知道,月英大姐几十年没见了,如今也滑头得很,怎么问都不说。但她们母女俩一回来,就买了座宅子,还添了个小丫头使唤。
“这西湖边上,多好的地段儿,能在这儿住著的,要不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要不就是租了铺面做买卖的外乡人。真要买座宅子,不得大几百两银子花出去?你说,她们能没钱吗?”
深青葛布衫的喊了声乖乖:“月英大姐真是时来运转啊。不声不响的,竟得了这么大的运道。手里有银子,女儿又生得好,这不得找哪个老爷家的公子哥儿做女婿?”
石蓝短衫的唏嘘道:“话不是这么说。她家女儿嫁过人的,只是跟她娘一样,死活生不出孩子,也被夫家给休了。估摸著是女婿还算有点良心,拿了笔银子打发。月英大姐第三个男人又死了,她们母女就回钱塘来了。”
深青葛布衫的不解道:“那怎么还说提亲的把门槛都踏破了?生不出孩子,娶回去有鸟用?”
石蓝短衫的又白她一眼,细细给她掰扯:“你想想,月英大姐七老八十的,没几年好活了,她就这一个女儿,要是把人娶回家,她们母女的钱,不都得给女儿当嫁妆带到夫家去?
“生不出孩子有什么要紧,让她女儿拿嫁妆出来,给女婿纳小啊,到时候想生几个生几个,还愁没孩子?再说,月英大姐的女儿模样那么好,娶回去不亏。这听说的人家,心思活络的,自然上赶著来求娶。”
深青葛布衫的眼珠子转了转,窃窃笑道:“真这么好,我婆家有个侄子,去年刚死了媳妇儿,正琢磨著再找一个。我替他相看相看去。月英大姐家就住后头是吧?拐角第二道门?”
石蓝短衫的点点头,倒也不拦,还让她回屋拿盘果子,免得空手上门,不好看。
深青葛布衫的拿了果盘往后头巷弄去,刚过了拐角,就看见先前问路的那人,垂头丧气地从一户人家出来,嘴里还嘀咕著:
“……真是不识趣儿!將来拖成个老姑娘,求著我,我也不给你说亲!……”
一抬头看见深青葛布衫的,訕訕地笑了笑,加快步子赶紧走了。
深青葛布衫的回头看看她的背影,又往前看看那户人家,悄悄走过去,站在门扉后边偷看。
院子很乾净,金鱼缸,花架子,石桌椅,一口井,坐北朝南三间房,灰瓦粉墙黑漆落地柱,窗欞上糊著夏布,窗下种著芭蕉树,院墙下是一丛修竹。
井边蹲著个年轻姑娘,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儿,正在洗西瓜,穿著天水碧绣莲纹纱衫,鹅黄色散脚裤,髮髻上簪一朵大大的茉莉花,只看那纤细的身段,就觉得应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