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薪日那天,林苏手里捏著钱。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何副官上回说的话。
府里买一个丫鬟少说一百来块。一百零五块,刚好踩在线上。
她把钱揣进贴身內袋,站在秘书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何副官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手里的钢笔,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不管第几次见她,都如初见一般让人恍惚。
林苏没有坐。
“何副官,上回我问的那件,买丫鬟的事。我现在手头凑够了钱,想请你帮忙办。”
何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接后院管事房。”
电话那头传来嬤嬤的声音,隔著听筒听不清说什么。
何副官对著话筒说了几句,大意是前院档案室的林小姐想从后院挑一个人,问问规矩。
对面大概回了一长串话,何副官听著,眉头微微拧起来,过了片刻才说了句“好,知道了,我这边直接给她办”便掛了。
“林小姐。后院管事说最近正好在裁减人手,督军不在,府里用不了那么多丫鬟。你这个时候开口,倒算是帮了她们的忙。”
何副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赎身契的样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赎身契要过督军府的公章,督军不在,公章在我这里代管。我给你盖了,管事嬤嬤那边不会说什么。”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拧著,笔跡比平时用力。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著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林小姐,你要挑谁?”
“。。。。。。宋云萝。”
何副官伸手翻了翻册子,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斟酌著措辞:
“宋云萝是死契。赎身费五十块,加上当初府里付给人牙子的中介费二十块,总共七十块银元。”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一些。
“钱凑够了?”
林苏把存摺里的银元掏出来,在桌上码成七摞,每摞十块。她盯著剩下的三十五块看了两秒,又数出三摞,推到何副官面前。
“辛苦何副官你帮忙了,我特別感激。”
该有的人情世故林苏还是懂的。
何副官看著那三摞银元,没有伸手。
“林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是谢礼,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担了风险,不能让你白担。”
何副官把那三摞银元推回来,推了一半,手指在银元边上停住了。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拿起其中一摞放进抽屉里,把另外两摞推回林苏面前。
“十块够了。赎身契是正规手续,我也没担什么风险。林小姐的心意我领了,剩下的钱拿回去,你家里多了一口人,往后花钱的地方多。”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赎身契,钢笔蘸饱了墨,逐项填写。
宋云萝的姓名、年龄、籍贯、入府日期、死契编號、赎身金额。
写到赎身人那一栏时,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苏一眼,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林苏。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人了。她的卖身契和赎身契都交给你,你撕了也好烧了也好,不必还回来。”
何副官把赎身契连著宋云萝的死契原件一併推到她面前。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把那七摞银元一块一块码进包里,动作很慢,把每一块都码齐了才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