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明,那年夏天的事,到现在一想起来,后背还会冒出一层冷汗。南京江宁,四面环山的村子,暑气蒸得人像蒸笼里的馒头。我们六个人——我、阿虎、小军、大伟、林子、胖墩——每年夏天最要紧的事,就是去村外那条小河沟里抓小龙虾。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河水却是凉的,我们挽着裤腿在水里摸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人提着一大桶小龙虾往家走。桶里窸窸窣窣地响,虾钳子挠着铁皮,听得人心里痒痒的。走半道上,阿虎忽然站住了。他眯着眼往半山腰一指:“你们看,那庙里有香火!”我们抬头一望,果然,山腰那座老庙的方向,几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暗红色的天光里,像三根细长的灰手指。那座庙年头久了,灰瓦上长满了瓦松,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供的是哪路神仙。逢年过节,总有人上去烧香,可谁也没见过神仙显灵。阿虎的眼睛亮了:“有人上供,肯定摆了好吃的!上去瞧瞧!”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的嘱咐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庙里的贡品不能碰,那是给神仙吃的,偷吃了要遭天罚。”可阿虎那张嘴比夏天的苍蝇还烦人,三言两语就把其他几个说动了。小军和大伟已经开始咽口水,胖墩直接迈开了腿。我不想被他们笑话,只好提着重得要命的虾桶,跟着往山上爬。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茅草齐腰高,叶子像刀子一样割着小腿。我走在最后面,抬头一看,老庙的黑影越来越近,瓦檐上蹲着一只猫头鹰,圆溜溜的眼睛在暮色里发出绿光。我打了个哆嗦,猫头鹰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腐木的味道。庙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供台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供品就摆在那里——三碟糕点,两个红苹果,一碗白米饭。那糕点是桃酥,油汪汪的,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一股猪油的香味。阿虎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抓起一块桃酥塞进嘴里,嚼得渣子直掉,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小军和大伟也不甘落后,一人抢了一块。胖墩最贪,把两个苹果都揣进了裤兜,嘴里还叼着一块绿豆糕。我没有动。我站在门槛外面,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庙里那尊神像的脸被香火熏得乌黑,根本看不清五官,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看我。它的眼睛就藏在那些黑乎乎的烟灰后面,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我的后背开始发凉,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可我不敢走,怕他们笑我胆小鬼。等他们吃完了,阿虎抹着嘴走出来,看见我缩在门框边,嘿嘿一笑:“阿明你这胆儿也太小了,神仙哪会计较这点东西?”我咬着嘴唇没吭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的小龙虾,忽然弯腰抓出一只,“啪”的一声拍在供台上:“那咱们给他补上不就行了?”那只小龙虾在供台上翻了个身,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其他几个有样学样,你一只我一只,供台上顿时爬满了红壳的虾。我被他们气得直跺脚:“神仙能吃荤的吗?你们这不是捣乱!”没人理我。阿虎还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小龙虾这么香,神仙吃了都得说好。”笑声在山路上回荡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跑到村口,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老庙已经完全沉入黑暗,那两点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忽然停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做对了。那几个混小子,要吃大亏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目光很深,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第二天一早,我兴冲冲地去找阿虎玩。他家的院门敞着,院子里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没有身子的人在飘。我探着脑袋喊了一声:“阿虎!”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堂屋里才传来阿虎妈妈的声音,哑哑的,像哭过:“阿虎病了……发高烧,连话都说不清了。”我跑进堂屋,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阿虎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混浊得像两摊泥水。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叫谁,又像是在念叨什么。我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我手指头一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跑。小军家、大伟家、林子家、胖墩家——我一家一家跑过去,每家的门都半掩着,屋里都弥漫着同样的药味,每个床上都躺着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六个,全倒了。胖墩妈坐在门槛上哭,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啊造孽”。村里人开始慌了,有人说是传染病,卫生院的大夫来了,查了血,量了体温,皱着眉头摇头:“不是传染病,可也查不出啥毛病,烧就是退不下来。”,!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孩子们不见好。阿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变了一个人。胖墩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半夜里忽然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墙角,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神……饶了我……我不敢了……不该吃的……饶了我……”那声音不是他平时奶声奶气的调子,又尖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村里人开始绕着那座山走了。连从庙下那条路经过,都要低着头小跑过去。有人在庙前的树上系了红布条,跪着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可孩子的病,照样不见好。第四十三天的傍晚,村口来了一个生人。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那个人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树。我远远看见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那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路对面的墙上,可他的身体却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是个老头,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盘在头顶上插着一根发黑的木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脚下蹬一双布鞋,鞋面上全是黄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盏灯。他拦住路过的赵老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村上方笼罩着一团黑气,怕是有邪祟作乱。”赵老三当场就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旁边有人拔腿就跑,没一会儿,半个村子的人都涌到了村口。生病孩子的家长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哭着喊着把老头请进了村。阿虎妈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被他一把扶起来,说了一句:“起来,不是跪的时候。”那天晚上,家家户户凑了米、菜、酒,在村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一桌。老头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他吃饭的样子很怪——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筷子尖儿像蛇信子一样探出去,稳稳地夹住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吃完了,他抹抹嘴,接过村民递上的酒碗,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们山上那座庙,”他放下碗,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供的根本不是神,是个邪物。”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那是啥?”“你们拜了它这么多年,却不知拜的是什么。”老头冷冷笑了一下,“糊涂。”村里人谁也说不出那庙的来历。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那庙她小时候就在,那时候就供着那尊黑乎乎的神像,没人知道是谁立的。老头又喝了一口酒,掐着指头算了一阵,说需要做法事,得准备香烛、纸钱、五牲供品,还要在庙前连做七天法事。众人虽然穷,可为了孩子,东拼西凑弄来了东西。那只公鸡是阿虎家借了钱买的,绑在桌腿上,咕咕地叫了一整夜。可接下来的日子,老头除了每天喝得醉醺醺,就是在村里四处转悠。他不跟男人说话,专找年轻姑娘。见了小芳,他眯着眼睛笑,说“这丫头面相好”;见了丽丽,他伸手去摸人家的辫子,吓得丽丽尖叫着跑开。他开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时候冲路过的女人挤眉弄眼,嘴角挂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笑。几个汉子开始嘀咕了。赵老三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这他娘的像个神仙?我看就是个骗子!”第七天夜里,赵老三喝了几碗白酒,叫上自己的弟弟和隔壁的老刘,三个人提着扁担去找老头算账。他们围住了老头的房门,一脚踹开,把人叫了出来。月光底下,老头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惜,又像是厌烦。赵老三的弟弟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老东西,吃了喝了这么多天,孩子的病一点没好,还调戏人家闺女——你他娘的到底是干什么的!”老头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在月光里看起来冷飕飕的。赵老三火气上来了,抡起扁担,“呼”的一声朝老头的肩膀砸过去。扁担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扁担头碰到了老头的肩膀,可那肩膀像是石头做的,纹丝不动。老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住了,像被人一把撕掉。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月光和赵老三惊愕的脸。然后,他动了。不是跑,不是跳——是“飞”。他的身体忽然轻得像一片纸,猛地往上纵起,掠过众人头顶,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三丈多高的围墙上。他蹲在墙头,灰袍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下面的人全傻了。赵老三手里的扁担“咣当”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老头蹲在墙头,慢慢地低下头来。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那目光像腊月里的北风,刮过谁的脸,谁的脸上就没了血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好心救你们,你们却用扁担打我。”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也罢。”说完,他站起身来,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我听见村里的大人们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额头顶着青砖,咚咚咚的。有人哭,有人喊“神仙饶命”。可那个灰色的影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第二天一早,阿虎的父亲打开院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黄纸。纸是草纸,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那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可每一笔都深深地压进纸里,墨迹洇开来,像一滩滩干了的血。“我好心帮你们,你们却不信我。那几个孩子无辜,我指点你们一句:去山上庙后的石碑下,挖出一米深的铁盒,丢入江中,千万不要打开。切记。”纸条上没有落款。可所有人都知道,是那个老头留下的。村里人又惊又怕。可孩子的病已经拖了将近两个月,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阿虎的父亲咬了咬牙,叫上赵老三和另外几个壮劳力,扛着镐头和铁锹,爬上了那座山。庙后的荒草丛里,有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赵老三认得那块石头,说他小时候就在那儿,从没动过。几个人把石头撬开,底下的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腥味。他们往下挖,一锹一锹,挖了不到一米深,铁锹忽然“叮”的一声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赵老三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一个方形的铁盒子露了出来。巴掌大,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的锈层像蛇皮一样一层一层地翘起来。盒盖的缝隙被铁锈封死了,可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一圈一圈的,像蛇盘着身体。没有人敢打开它。阿虎的父亲用麻绳把铁盒捆了好几道,几个人抬着它,走到村外最深的野鸭湖边。那湖在山脚下,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从来没人敢下去游泳。他们站在岸边,赵老三喊了一声“一、二、三”,几个人同时松手,铁盒沉进了水里。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上泛起一团黑水,咕嘟嘟地冒了几个泡,然后散开了。湖水恢复了平静,墨绿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的云,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三天之后,阿虎退了烧。他妈妈摸着他的额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五天之后,小军能下床了,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晒了第一回太阳。十天之后,六个孩子全好了。胖墩第一个提着小桶来找我,脸圆了回来,笑嘻嘻地说:“走,抓虾去!”声音又变回了奶声奶气的调子。那座庙,后来再也没人敢去上香。供台上落满了灰,神像的脸更黑了。过年的时候,有人远远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庙门口好像蹲着一个人影,再揉揉眼,又什么都没有了。至于那个铁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那个能从地上一跃飞上墙头的老道士又是谁,没有人知道。阿虎说,他有一次做梦,梦见自己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团黑雾,雾里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他吓得从梦里叫出声来,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后来搬进了城里,可每次回老家路过那座山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往半山腰看一眼。老庙还在,灰瓦上的瓦松更密了。庙门口那两棵歪脖子柏树,不知什么时候枯了一棵,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念头——如果,当年那个铁盒被人打开了,会怎样?没人敢想。每次我提到这事,大人们都会瞪我一眼,说“闭嘴”。然后急急地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