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仰起染血的脸,那双阴鸷的眼死死钉在傅言身上。他忽而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听得人脊背发寒。
“傅公子真是好记性。”萨迦喉间滚出血沫,一字一顿,“那年上元灯节,上京街头,你从恶奴手下救下的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你忘了?”
傅言默然片刻,心底细细回想,往事终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上元佳节,华灯满城,他与秦琊一同出门游玩,在路边闻得打骂之声,便与秦琊同去查看,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孩童正遭人殴打,他于心不忍,便出资将人救下。那时他不过七八岁,见那少年眼神倔强,便随手掷了伤药与银两,转身便忘了。
须臾,傅言开口:“是你。”
萨迦字字泣血:“是我。你当时对我说,往后莫要再教人欺辱。我把你视作天上月,发誓这辈子都要追随你。”
他又轻声嗤笑:“我日日暗中窥你,看你在府中读书抚琴,看你展颜浅笑。我以为只要足够勤勉,终有一日能立你身侧。”
傅言蹙眉道:“我对你并无深记,救你不过出于恻隐,若真如你所言,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萨迦喉间梗咽,铁链被他疯狂扯动,手腕脚踝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白骨微露,言语却依旧淬着恨意:“这一切,都是拜你父亲所赐!”
傅言抬手轻按眉尖,心底暗忖:果真是因父亲而起。
傅言无奈道:“我父亲所作所为,你寻他报仇便是。”
这话虽有不孝,他却毫不在意。父亲犯下的事,竟迁怒于他,他还要怨怪父亲才是。这般想着,傅言决意日后定要修书回上京,控诉傅因鸣一番,若非他,自己险些性命不保。
萨迦依旧死盯着傅言,幽幽开口:“我要让傅因鸣也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若不是他诛我满门,我何至于逃亡挪罗,受尽屈辱磨难。”
诛他满门?傅言记忆里确有此事,那是他十岁那年。
彼时他望着漫天星火,问道:“爹爹,为何要杀他们?”
傅因鸣抚着他的头顶道:“罪孽深重之人,本就该堕入地狱。”
傅言向来不将恶人之命放在心上,只作壁上观,把玩着手中玩物,静静望着那漫天烈焰。
火海之中,萨迦抱着母亲尸首失声痛哭,抬眼之际,正撞见傅言立于远处、冷漠旁观的模样。那一刻,心底恨意之种悄然生根发芽。他始终认定,傅言明明看见了,却见死不救。这份怨毒,在岁月中疯长,支撑着他在挪罗苟活。他恨傅言,恨他薄情寡义,又恨他昔日居高临下的施舍。恨到极致,不过是恨傅言自始至终,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萨迦,生来就是一个不幸福的人。
萨迦家中不和,父亲动辄打骂其母,总说他母亲是赔钱货,直至生下萨迦这个男儿,母亲所受苦楚才稍减。萨迦尚有一姐,名萨萝。萨萝与母亲一同抚育萨迦长大,那段岁月,是萨迦此生仅有的安稳欢愉。
可好景不长,萨萝刚及笄,父亲就把她卖给了城东年过半百、肮脏暴戾的猪肉贩子,换了几两碎银。萨迦拼死反抗,不让萨萝嫁给那贩子,却被父亲打得骨裂筋断,奄奄一息。萨萝哭着跪地求情,说自己愿意嫁,只求放过弟弟,父亲这才停止对萨迦的殴打。
萨萝抱着奄奄一息的萨迦,泪湿他的衣襟,萨萝抚摸着他的头顶,一遍遍告诉他:“别做傻事,好好活着,照顾好母亲。”
那是萨迦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温柔的笑颜。
自此,年幼的萨迦与母亲相依为命。
直至后来他才知晓,姐姐嫁过去不过三日,就被猪肉贩活活打死,抛尸荒野,连口薄棺都没有。
苍天未曾眷顾这苦命孩童,萨迦八岁那年,母亲一病不起,药石无医。萨迦跪地哀求父亲出资买药,却被父亲一把推开,厉声怒斥:“一条贱命,死便死了,何其晦气。赔钱货要死,便离得远些。”
萨迦悲恸欲绝,心中生起一念,窃银钱为母亲求医。
小小的萨迦潜入上京最繁华的艾言酒馆,趁人潮拥挤,偷了一位贵公子的钱袋。他紧紧攥着钱袋,满心期盼能为母亲求得良药。一路狂奔至药铺,欣喜地让医者抓药,可付银之时,医者认出那钱袋来历,当即唤来恶奴,将他拖出去狠狠鞭挞。那钱袋,反倒成了医者攀附权贵的筹码。
上元之夜,满城欢腾。萨迦耳中却只有连绵打骂之声,漫天烟火璀璨,与蜷缩墙角的他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