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四个人,三把伞,暴雨中快步穿行在王府的院中。行至一片小竹林时,宁和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好在他有武功在身,稳稳定住了身形,却引得一旁宣赫连的侧目。宣赫连看这情形,正欲伸手要扶一下,宁和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宣赫连收回手轻叹了一声:“宁和……”宁和侧过头微微抬眸,正对上宣赫连的目光,眼里是没有问出口的疑惑。“方才,就是我与昭曦出府前……”宣赫连脚步没有停,但言语中却有些犹豫:“特意叮嘱了一句,要让我注意昭曦的身体,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看出了什么?”宁和闻言略微一怔,轻轻点了点头:“王妃殿下出府之前,与我只是擦肩而过,我也只浅浅望了一眼,虽然当时她的面容被脂粉仔细妆饰过,遮掩了面上苍白的病容,好似也让旁人看不出多少病气,可是……”“什么?”宣赫连急声追问。“可是王妃殿下身上的气息,是不会骗人的。”宁和声音中透着一丝克制的意思:“曾经师父教过我,‘莫以表断人,当以气看本’,所以从我的感觉来看,当时王妃整个人透出来的气场,已经非常虚弱了。”宣赫连垂在身旁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懊恼什么。宁和没有注意到他这么微小的变化,继续说道:“那不是用脂粉妆饰一下颜面便可遮掩得过去的,是王妃的呼吸和步伐,是她站在那里时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无力的落叶。所以当时我才会特意多叮嘱你一句,只是没想到……”话至此,宁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宣赫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手指也下意识得紧紧攥起了裤筒,略带沙哑的声音中还透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自责:“是……是我疏忽了……”他身形顿了顿,脚下的步伐也因此慢了几分,随即却又立刻恢复,比刚才更加快了几分。“下午的时候,昭曦就已经从瑛宛姑姑那里得到了宫里来的消息,当时便呕血昏厥过去一次,我……”宣赫连满是懊悔之意:“我赶到沁昔阁去守了一下午,看他醒过来后,心里多少有些松懈了……我以为……”他说不下去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宁和看了看他。廊下的昏黄的光线照在宣赫连的脸上,将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紧缩的眉头和抿成了一条线的嘴唇,还有紧绷的下颌,每一处细节无一不是在透露着他内心的焦急和自责。“定安,这事也怪不了你。”宁和尽量劝慰道:“宫中传出的消息,于王妃殿下来说,确实太过惊人了,你我都知道,今日后宫事发是早晚的事,一旦揭开了这层隔着真相的纸,那便是足以颠覆后宫、甚至轰动前朝的大事。晚上你又心急得陪着王妃殿下进宫,一方面要应对陛下,一方面还要护王妃周全,换做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都实难做得面面俱到。”宣赫连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快走着。雨水从荣顺撑起的油伞边沿倾泻而下,在脚边又重汇成一道道新生的细流,发出单调的轻响,转瞬又被淹没在暴雨的浇灌中。“话是如此……”过了片刻,宣赫连才再度开口,可却从他口中听到了少有的疲惫:“今日当我从云璃口中得知中宫正是这些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时,你我虽早已有所揣测,可我还是被惊了一跳,但真正让我震惊的,并非这些事,而是一件你我都未曾预料到的另一件大事……”说到这里,宣赫连的脚步不禁慢下来一分,这一慢是他无意识的,但荣顺反应的快,见着步伐略顿,立刻将油伞稍微倾斜半分,好能为宣赫连遮住被风吹斜的雨丝。“什么?”这回轮到了宁和不解:“还有什么事,能比谋逆和刺杀陛下更严重的?”沉默中,宁和眉宇微蹙,但看宣赫连犹豫的模样,却没有再追问下去,本以为这个问题不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宣赫连稍一抬眸,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雨幕中,似乎看着那月洞门若有所思,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风雨声完全盖过:“皇后……与殷崇壁……私通。”话音落地,宁和脚步猛地停顿下来,使得跟在他身后为他撑伞的莫骁差点撞上他的肩头,好在莫骁也是反应极快,迅速往后收了半步,才堪堪稳住与宁和之间的距离。宁和站在原地,怔愣地看着脚步有些放慢、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继续前行的宣赫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对今日赤昭曦的变故了然于心。“听云璃来报,皇后亲口承认了。”宣赫连一字一顿,实在为难地道出了这一宗皇家难以启齿的秘辛:“除此之外,皇后还亲口承认,九皇子不是陛下的亲生血脉,是……殷崇壁的后嗣……”忽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电光将几个人的面孔瞬间照得雪亮清晰,滚滚雷声紧随闪电之后在头顶炸开,震得回廊上的瓦片“哐啷”作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宁和沉默了,缓缓迈开步子,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青石板,看着雨滴砸在脚边积起的水洼里激起的细碎涟漪,心中却翻涌这惊涛骇浪。殷崇壁和夏婉宁?赤承玉?宁和与宣赫连、以及蔺宗楚,前前后后查了那么久,从迁安城到盛京城、从长春城到翠屏城、从青江城到蓉华城,他们唯一没有涉足调查的就只有朱崖州的嘉泉城了,但即便他们没有去查,大抵赤帝在暗中也派人去查过了。从万花会、藏银涧、突发疫病、漕帮、金商会、镇国寺、了缘首座——裴照、九华码头,到揭开安硕、殷崇壁等人的真面目。最后从金花礼到宣瑥玉身亡,这些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蛛丝马迹,最终都透过殷崇壁指向了后宫。他们猜过贵妃殷华纯,猜过端阳妃赤涵月,当然更多的怀疑是放在了中宫皇后夏婉宁的身上。但就算是在他们心里,夏婉宁的疑点最大,但他们都万万没有想到过幕后真相竟比他们揣测的更严重——与太师私通,诞下皇子,冒顶皇家血脉,图谋篡夺江山。难怪殷崇壁在伏法前会留下那样的临终遗言,那不是在震慑或恐吓赤帝,那是在向赤帝示威。而这件事,已经不是后宫干政这么单纯了,这是夏婉宁妄图以一己之力,颠覆赤氏王朝的根基!“因此,陛下废后,囚禁终身。”过了许久之后,宣赫连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中尽是难掩的疲惫和焦灼:“原先的九皇子……就是赤承玉,被废黜皇籍,将会跟随皇后……前皇后一同移居禁宫。所以哪怕昭曦今日在御前磕红了额头,哭哑了嗓子,我再是心疼,但也是清楚的明白,陛下是不可能收回成命的,当然,最后陛下也确实没有应允昭曦的恳求。”宣赫连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低到宁和需要快走几步,行至他身边才能听清:“我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知道她此行将是徒劳无果,可昭曦她……她需要走这一趟,她心里需要……我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得,就是陪在她身边,站在她身后,至少……”停顿了,宣赫连的哽咽让他无法继续言语。宁和轻轻拍了拍宣赫连的肩头,落在肩上的那只手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只是静静的搭了搭他:“走快些吧,王妃殿下还等着呢。”宣赫连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再度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从听竹轩到沁昔阁的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雨势从方才的倾盆如注变成了密密匝匝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深暗的雨幕,雷声在遥远的天际偶尔沉闷炸响。当宁和话音落下不多时,沁昔阁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了。暖阁的窗棂里透出暗暗的昏黄,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幕中显得格外羸弱,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一簇烛火般。沁昔阁廊下的宫灯被风雨打湿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盏还勉强亮着,在一阵阵疾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曳声。宣赫连先一步跨进沁昔阁,几乎是用跑的冲向了暖阁,可还没推开暖阁的木门,便听见了屋里传出来焦急的呼唤。“公主——!公主!您醒醒啊!”是流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心急如焚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公主,您大口喘喘气!公主——您睁开眼看看奴婢吧!公主——”“公主,您可别吓奴婢们啊……”流鹊的声音也在颤抖,似乎还有瓷碗与汤匙碰撞的清脆声,夹杂在她啜泣的哭声中:“太医就快到了,公主,您再坚持一下……”“流萤,你轻着点!”流珂的声音也分外急促:“公主的气息太弱了,你这么用力拍,小心……小心……算了,我现在就去听竹轩通禀,你们看好公主!”听到暖阁里这几句话,宣赫连心中猛的一沉,一把推开暖阁木门,掀开帘幔大步冲进了里间,宁和紧随其后,步入暖阁后静候在被帘幔隔开的外间。衡翊见二人都进入屋内,急忙将木门关紧,转向荣顺和莫骁低声说:“我们就在这候着吧。”随即,暖阁里间的景象不禁让宣赫连倒吸一口冷气。静静躺在软榻上的赤昭曦,面色比他离开前更加苍白,白的几乎能看见肌肤下青紫的血线,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紧闭的双眸上,被长长的羽睫覆盖着下眼睑,纹丝不动。宣赫连怔愣一刻,立刻上前去握住赤昭曦的手。可她的手却无力的被摆放在锦被两侧,冰凉的指尖上,连指甲也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就连胸口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现在也变得更加缓慢。流萤跪在榻边,伏在赤昭曦的枕边,哭泣着用手炉紧挨着赤昭曦的臂弯一点点移动,想要为她暖暖身子。流鹊端着盛满热腾腾的汤药,跪蹲在流萤之后,另一只拿着汤匙的手忍不住地剧烈颤抖。流珂正要转身跑出来时,就撞见了冲进里间的宣赫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公主……公主气息更弱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太医呢!”宣赫连声音陡然拔高,转向暖格门口的方向怒喝:“衡翊,康老呢,怎么还没引太医过来!”“回王爷,”衡翊立刻回道:“康老还没有带人过来,属下刚才遣人去前面询问,门房小厮说刚才有宫里的人来传了话,说是雨势太大,宫里来的马车在路上陷了个泥水坑,太医们重新换了轿……”“换轿?!”宣赫连几乎是咆哮出来:“还要换多久?难道他们不知道长公主已经危在旦夕了吗!”“定安……”宁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极力克制下的平静,像一盆不温不火的清水浇在了宣赫连心头的烈焰上。宣赫连猛地转过头,看着帘幔的方向,好像能透过厚重的帘幔直视宁和:“怎么!”宁和没有应他,而是对门外的衡翊吩咐:“衡翊,辛苦你再去前面问一句,若是太医来了,就让他们跑着过来,尽量快一些。”衡翊听了宁和的话,犹豫着没有回答,直到宣赫连一声怒喝:“还不快去!”衡翊才抱拳应声,连油伞也没打,就冒着雨直奔前院跑去了。“宁和,你懂些医理的!”宣赫连忽然掀开帘幔,抓住宁和的手说:“雪魄露你也带来了,你先给昭曦搭个脉吧?若是可以,就先给她用上雪魄露!”宁和顿了顿,看看手中的雪魄露,又透过缝隙看了看里间几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软榻周围。“我试试吧。”宁和这话应得有些勉强,不是不情愿的勉强,而是带着不忍的惋惜。宣赫连迅速掀开帘幔,让宁和进了里间,对流萤和流鹊低声喝到:“你们让开。”流萤和流鹊慌忙将软榻边让出了一方空地,流珂急忙送上一个矮凳,摆在软榻旁。宁和迅速坐下,取出一方洁白的素帕,轻轻展开,覆在赤昭曦的手腕上,虽然动作很轻,但也很快,快得只在眨眼间,他的三指便已经搭载了赤昭曦的腕脉上。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打扰宁和诊脉一般,但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宁和那只搭脉的手上。宣赫连站在宁和身后近处,双手抱拳垂,紧紧摩挲着攥得有些泛白的手背,目光在宁和与赤昭曦之间来回游走,心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在了半空,随时都会因为宁和开口的一句话坠下。宁和静下心,手指在赤昭曦的腕脉上停留了很久,微微闭合的双目像是在凝神感受着什么,可他的眉心却在手指搭上了脉搏后,一点一点地越蹙越紧……:()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