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风波平定之后,阿墨悄然离去,并未接受百姓们的盛情相谢。他依旧骑着那匹青鬃马,踏着江南的烟雨,一路向东而行。
这日,天色向晚,暮云低垂,淅淅沥沥的春雨,又笼罩了山野。阿墨见前方山道旁,隐约露出一角飞檐,走近了看,竟是一座古朴的禅院,院门上方,题着“听涛寺”三个苍劲的大字,字迹入木三分,透着一股禅意与剑意交织的韵味。
寺门虚掩着,阿墨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施主请进。”
阿墨推门而入,只见院内青砖铺地,几株古柏参天而立,枝叶间挂着晶莹的雨珠,簌簌落下。庭院深处,一间禅房亮着昏黄的油灯,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正坐在蒲团上,闭目敲着木鱼,木鱼声清脆悠扬,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阿墨腰间的木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施主远道而来,可是为避雨?”老僧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
阿墨躬身行礼,道:“晚辈阿墨,路过此地,恰逢大雨,想借贵寺暂避片刻,还望大师成全。”
老僧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竹凳:“施主请坐。”
阿墨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禅房西壁,只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中山峦起伏,江水滔滔,一叶扁舟,浮于江面之上,舟上有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垂竿而钓,神情悠然。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扁舟载月归,心与浮云闲。”
“好一幅山水,好一句禅语。”阿墨忍不住赞道。
老僧微微一笑:“此画乃老衲早年所作,不过是随心涂鸦罢了。施主腰间悬着木剑,想必是江湖中人?”
阿墨点了点头,道:“晚辈师从无刃道,此番下山,是为行侠仗义,守护苍生。”
“无刃道?”老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曾听人说过,数十年前,江湖中有一位石青砚大侠,手持木剑,以柔化刚,以仁止戈,剿灭焚天教,威震天下。后来他归隐山林,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他的传人。”
阿墨心中一惊,没想到这深山古寺中的老僧,竟也听过师父的名号。他连忙道:“大师过奖了。家师正是石青砚,晚辈资质愚钝,不过是学了些皮毛罢了。”
老僧摆了摆手,道:“武学一道,不在招式,而在心境。施主年纪轻轻,便能心怀苍生,己是难得。老衲观你眉宇间,虽有正气,却也藏着一丝戾气,想必是近日与人争斗,心有郁结吧?”
阿墨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这些日子,他接连经历清河镇冤案、望江渡海盗之事,虽都以无刃道之法化解,却也难免与人动手,心中确实隐隐有些烦躁,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觉。
“大师慧眼如炬,晚辈确实心有郁结。”阿墨诚恳道,“晚辈虽谨记师训,以仁止戈,只伤不杀,可每次与人动手,心中总有些许戾气难以平复,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老僧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烟雨,缓缓道:“施主可知,何为无刃?”
阿墨道:“家师曾说,无刃者,心中有剑,手中无刃。以仁为剑,以义为刃,守护苍生,方为无刃道之真谛。”
老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言不虚,却非至理。无刃之道,何止于心?剑者,器也;心者,境也。以器御境,不过是下乘;以境驭器,方为上乘;若能境器合一,物我两忘,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方为无刃之至境。”
阿墨皱起眉头,似懂非懂:“大师所言,晚辈有些不解。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那又如何行侠仗义?”
老僧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墨腰间的木剑上,道:“施主请看,这木剑本是凡物,因施主心怀侠义,它便成了守护苍生之剑。可若施主执念于剑,便会被剑所困,戾气自生。须知,真正的侠义,并非仗剑而行,而是存乎于心,发乎于行。哪怕赤手空拳,只要心怀仁念,亦能化解干戈;哪怕身处闹市,只要心有禅意,亦能不染尘埃。”
说罢,老僧抬手一指窗外的古柏:“你看那古柏,扎根于泥土,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它未曾执剑,却守护了一方水土;它未曾争斗,却活出了千年风骨。这,便是无刃之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