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暗叫不妙,倘若棚架倒塌,所有的重量势必瞬间倾泻到他的身上,即使不被重物压死,也难保不会在窒息中一命呜呼。陈开宗更加疯狂地摇撼着水管,希望能够把身体挪开下风位置,至少还能保住性命。可那根长满锈斑的水管纹丝不动。
陈开宗用牙咬住那根**,死命撕扯,他甚至寄望于能够咬断这种邵氏硬度90A的聚合材料,可那阴茎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尴尬的事情,陈开宗心想,而我这辈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几声短促的金属迸裂声,陈开宗眼看着顶棚铁皮像块魔毯般消失在夜空,整个棚架结构猛地一颤,发出缓慢而尖厉的变形嘶叫,它即将失去平衡、解体、散成一堆垃圾。而陈开宗将伴随着上千件肮脏的废弃义体,被深埋其中,活像一座达米安·赫斯特[2]的前卫装置艺术作品。除了不会有买家花上亿英镑为其尸体买单。
嘶叫似乎到达了极限,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陈开宗紧闭双眼,开始祈祷,希望上帝可以原谅他迟到的虔诚。
小米耳畔轰鸣着的,是来自英国老牌电音组合TheProdigy的《StandUp》,收录于2009年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侵略者必死》(IDie)。当然她并不知晓这些,只是视野随着强劲电子节奏与激昂旋律线微微颤动。她正在驾驭一群惊惶的野马。
数百个垃圾人通过增强现实眼镜与小米互联,共享视野。小米眼前掠过无数片天花板的碎片,亮度、角度、色泽各异,她努力摒弃这些数据干扰,试图让高速数据流随着音乐节奏,分散到各个端口,像八音盒簧片弹拨音筒上的金属凸点,通过不同的频段传递信息片段,再由接收端的解码程式,恢复成一首完整的乐曲。这是李文的功劳。
我们只能接入最近的鮀城服务器。他说。
那就够了。小米回答。
小米0能够感受到自己背后幽灵般飘浮的散乱意识,她即将带领他们展开一段奇异旅程。只是她永远无法理解另一个自己如何做到这一切,就像是潜藏在体内的本能,像细胞分裂,植物趋光避害,动物觅食、**、繁衍后代。唯一的进步只在于习惯两个小米间的对话,像某种人格分裂的前兆。
她似乎听见小米1像个导游般微笑着说,坐好了,这就出发。
在感官抑制的隧道里,小米的意识与众人分离,时间感被拉扯延长,视野中的数字计时器仿佛停顿,然后艰难跳过一秒,嘈杂混乱的人群重又附体。
要有光。小米0心想。
她看见了。数以十万计的动态画面同时扑到眼前,那是人类大脑所无法处理的庞杂数据,她感觉眩晕、恶心、迷失方向。
欢迎来到鮀城的“复眼”系统,联结数十万摄像头与人工智能图像识别技术,7×24小时地严密监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角落、每一个表情,寻觅任何可能引发犯罪或恐怖袭击的蛛丝马迹,捍卫城市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现在,小米侵入了它的核心。她在寻找一些特别的东西。
很快,她发觉这种大海捞针般的寻找方式过于低效。小米1重新组织了图像的呈现逻辑,按照街道地理位置与摄像头方位构建起第一人称视角的鮀城。与正常人类视觉不同的是,任何一个视角都以360度呈现,如同拉特兰·圣乔凡尼大教堂的天顶壁画《圣母升天》,每一个观看点的四周景物呈圆环状展开,而透视消失点被设置于圆心。随着主体的移动,向内展开层层叠叠不断延伸的壮丽空间,无有尽头。
想象世界是一个变异的苹果,两头凹陷位置不断加深,连接,形成一个管状的中空腔体,然而果皮完好,且能够像跑步机的皮带般,沿着腔体内壁上下滑动。观看者便是位于这腔体中心的某个虚拟点,他所看到的,便是一个圆环状展开的世界。
更为神奇的是,当观看者向着圆环的任何一点移动时,那一点都会自动展开围拢成为新的视野圆环,完美的自组织分形结构。
数百名游客在小米的长翼下蠢蠢欲动。
小米开始移动。尽管理智告诉她,自己的肉体仍然被囚于狭小铁皮屋,在风暴中摇晃颤抖,甚至她的意识,也仅仅是在十几公里外一所数据中心的沉闷铁盒里逡巡徘徊。然而画面所营造出的幻觉,却仿佛是她化身天使,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低空飞行,虚拟的肉身快速掠过道路,穿越房屋、商铺、桥梁、公园、电梯、车厢,在无数灯火通明的窗前投下匆匆一瞥,不放过任何死角。
夜色初降,城市却已开始闪烁苏醒。
雨天中,缓慢绵延的堵塞车龙,如同闪光的血液流淌于城市的主干道与毛细血管中。数十万同样焦虑麻木的表情隐藏在车窗后,雨刷不时摇动,擦亮潮湿霓虹。自动驾驶汽车被困于守旧的经验主义者队伍中,喇叭长鸣,噪音监测器分贝数上扬,无数后视镜中不怀好意的倾斜嘴角。
三十万扇窗户自动亮起,智能传感装置知悉归家主人心情,自动调节室温、灯光颜色、电视频道或者音乐风格,向五千家餐厅下达定制化菜单,健康媒介与身体贴膜同步体温、心律、摄入消耗热量、皮电传导方式变化等数十种数据,制定明日生活注意事项与建议。一张又一张疲惫的脸。
写字楼亮如白昼。巨大瞳孔降临,从电脑摄像头中窥视十万张凝视屏幕的脸,他们的紧张、焦虑、期待、迷惘、甜蜜、猜疑、嫉妒、愤懑快速刷新,眼镜镀膜折射信息跃动之光。他们眼神空洞而深刻,对于生命与价值的对等关系毫无概念,渴望改变却又惧怕改变。他们凝视屏幕仿佛凝视彼此,厌倦屏幕仿佛厌倦彼此。他们拥有同一张冷漠无聊的脸。
年轻女教师面对屏幕中的家长们,表达对孩子沉迷虚拟世界的担忧,关闭通话后,她迫不及待地登入游戏界面。
想赢得学校MakerFaire大奖的男孩,拿着神经改装套件悄悄接近父亲心爱的德国牧羊犬。
**男子进入加密频道,贴满感应器的白化鳄鱼与机械章鱼在沼泽中缠斗,鳄鱼体感讯号转为性刺激,输入男子大脑皮层,频道里还有另外一万五千名同好者。
社区广场上一群退休妇女以整齐节奏无声起舞,她们陶醉地搂着自己订制的AR舞伴,还是记忆中年轻时的模样。
豪华公寓中一名男人呆坐床前,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电视中表情浮夸的搞笑明星特写。他看着巨型屏幕中自己的脸,无声哭泣,举起手枪。
夜空中鸟群被惊起,如一阵黑烟散开,又复聚拢,在靛青色背景前变幻出不规则形状。偶有探照灯扫过之处,黑烟化为银色沙砾,闪烁不定。画面切换不同角度,焦距拉到极限,试图捕捉其中某只飞鸟运动的轨迹。所有的鸟看起来都像同一只鸟,跟从鸟群的方向,模仿身旁同伴的姿态,从不掉队,从不特立独行,在森林里,这意味着食物和安全。
她以极快速切换镜头,拼贴成跳帧流畅的动态画面,如同飞鸟俯冲,滑过数百米高玻璃幕墙,镜中倒映光怪陆离的城市景象,霓虹浮嵌闪烁,将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刻入观众视网膜,随着眼球飘移变幻。她看到一切,唯独看不见自己。
小米看见更多的孤独者、赌博者、成瘾者、无辜者……他们躲藏在城市明亮或昏暗的角落里,腰缠万贯或不名一文,享受着技术带来的便利生活,追逐人类前所未有的信息容量与感官刺激。他们不快乐,无论原因,似乎这一功能已经退化,如同阑尾般被彻底割除,可对快乐的渴望却像智齿般顽固生长。
小米竟然开始同情这些文明的宠儿。
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座VSAT[3]卫星通信移动基站,安置在一辆略显破旧的房车顶部,外观标志似乎说明属于某家私营电视台。小米没法从摄像头侵入网络,她需要真的动起来。
时间不多了,咱们去找点儿乐子吧。她似乎听见小米1对大开眼界后兴奋莫名的游客们说道。
别乱来!小米0警告小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