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路口,便看到曹玉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子娴熟地给掉链的自行车上链。江末给她打伞,听见她嘀咕:
“现在找不到是谁扔的,你姑丈说不管谁扔的,他都要跟蒋老师道歉。因为砖头冲他去的呀,蒋老师只是刚好路过。哦哟,又给蒋老师医药费又给营养费,又天天去探望,也是,那么漂亮的脸……”
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听的人是谁,那嘀咕渐渐有点咬牙切齿。
事情不了了之,学校开了几次安全教育课,曹春晓哭闹几回,就这样淡了。
江末跟周荔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周荔捂着嘴巴说,你妹妹好莽,砖头诶,真的能砸死人的。
江末心想,是的,能。而且砸下去的时候会有噗噗的闷响,血打湿砖头,十几岁的手根本抓不住。它落地,你还得重新抓住,继续砸,继续。
她不能够跟周荔说更多了。于是每一次有所保留的时候,她便会更强烈地思念起曹春晓。她的妹妹,她的家人,或分享秘密的共犯。
周荔那时候在电大上课,建议江末也去学习,“学电脑啊,现在不懂电脑不行的,还有人在网上开店卖东西,赚了好多钱”。
在流水线工厂当一个车间女工是没有前途的,厂里的女孩都清楚这一点。江末很心动,但她不是周荔,没有当主任的哥哥。周荔离开厂区很容易,找人代班也很容易,她不行。
临近考试,电大增加了几节练习和答疑课,但都安排在夜间;周荔刚升任车间小组长,工作排得满,需要人代班的时候她总是找江末,代班的工资也一分不少地给江末。
江末所在的普通车间和周荔负责的装配车间不一样,普通车间只是简单地装零件,周荔的车间是要操作机床的。操作机床需要培训,还要考试,周荔考过了,但江末还没有。周荔把江末带到自己车间里,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操作。
江末学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晚上,周荔要去上课了,叮嘱她按时到车间报道。
“我都跟她们说好了,她们也都认识你,不会讲出去的。”周荔说,“还剩三节课,考完就结束了。我周荔绝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她挽着江末的手摇来晃去。她知道只要跟江末撒娇,只要扮演出一个“妹妹”的样子,江末就会心软。
那天的小组一共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喝了酒才来上工。当时周荔还在车间里检查表格,闻到了酒气。江末不知道那女工跟周荔是怎么说的,总之周荔允许她正常开工。
江末说这不好吧,她要操作机床的。
周荔说没事,没醉,就是过生日喝了两杯。
她让江末多盯那女工几眼。
江末没有再多嘴。她只要在车间里扮演一个不声不响的小组长就行。
但事故还是发生了。
机器关停时,江末抱着那女工的身体跌在地上。她完全没察觉自己的手指出事,只是声嘶力竭地大喊。
喊到嗓子都哑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才发现她的手流血不止。
急诊室一片混乱。那女工当场宣告不治,但厂子还是坚持要送到医院。冷了的血在工装上干涸成铁锈色的污渍,她木然地穿着那身衣服坐在急诊室外头。
等待时,江末先给江芸芸打电话,打到第三次才终于接通,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什么事?
江芸芸再婚了,去年的事情。江末没去参加婚宴,也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样子。甚至听到声音,她才想起江芸芸有了新家庭。没等她开口,男人说:“我跟你妈妈在g市,妹妹住院了……今天化疗结束,还在无菌仓观察。她是……她是白血病,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了个妹妹。
“你妈刚休息,我们还在医院。”男人算得上耐心,“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
江末说好,对不起,你们好好休息。
手好疼啊,疼得她眼泪一直掉。久不哭泣的眼睛因为泪水而刺痛,她无来由地想起自己给曹春晓贴创可贴的时候被江芸芸看到。江芸芸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抓起两个女孩的手指亲了亲,像哄小宝宝一样说:痛痛飞,痛痛飞……
那时候她说妈妈我手指又没事。江芸芸说没事就不能亲了吗?说完又亲一下。
她用完好的手擦掉眼泪,想了很久,拨通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号码。
是空号。
距离她进厂已经过了三年。她一边期待着,一边在听到语音提示时,又立刻理解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