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于否认一切。
“审判长,被告方对原告遭受的身体损伤表示遗憾。但对于原告提出的巨额赔偿要求及侵权责任的划分,我方持有根本性异议。”
刘建平翻开面前厚厚的证据目录,侃侃而谈:“首先,顾子辰同学的主观意图,仅仅是同学之间一次缺乏分寸的恶作剧。他从卫生间角落提取水桶时,并不知道桶内的液体中含有高浓度的次氯酸钠及强氧化剂。这种危险的化学清洁剂,本不该出现在未成年人可以随意触碰的公共区域。”
他将矛头瞬间指向了坐在第三被告席位上的圣斯利安高中法务代表。
“因此,导致原告皮肤化学灼伤的根本原因,是学校后勤管理存在重大过失。我方当事人顾子辰,对这一严重损害后果缺乏预见可能性,属于意外事件。原告要求我方承担全部赔偿及精神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这就是刘建平的杀招,切断因果,转移矛盾。将一场充满恶意的霸凌,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一次因学校管理不善而导致的意外事故。
坐在原告席上的钟情,安静地听完了对方的答辩。
她的脸色未变化,连握笔记录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在全维证据检索域的范围内,刘建平这种看似无懈可击的诡辩,到处都是千疮百孔的逻辑漏洞。
“原告方,对被告的答辩意见有何回应?”法官看向陈宇和钟情。
陈宇刚准备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策略起身反击,钟情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庭上自行陈述和辩论。
钟情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原告席的桌面上。
她穿着高中校服,身姿单薄。
“审判长。”
钟情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法庭内掷地有声。
“被告代理律师试图用意外事件来掩盖蓄意伤害的本质,这不仅是对客观事实的狡辩,更是对法律常识的公然践踏。”
她拿起一份证据副本,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对面的被告席。
“第一,预见可能性。案发时,顾子辰已年满十七周岁,作为一名接受着贵族教育的高中生,他具备完全正常的认知能力。次氯酸钠原液具有强烈的刺鼻气味。提取水桶、前往隔间,这个过程长达三分钟,他不可能闻不到这足以让人流泪的刺激性气味。”
钟情的目光逼得对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第二,主观状态。他明知桶内液体气味异常,有可能对人体造成伤害,却依然为了满足其施加屈辱、惩罚他人的变态心理,毫无顾忌地将整桶液体从上方倾倒而下。”
“这在法理上,根本不是缺乏预见可能性的意外。而是明知可能产生危害后果,却放任该后果发生的间接故意侵害。”
钟情的语速逐渐加快,逻辑如同绵密的剑雨,将刘建平的诡辩切得粉碎:
“既然是间接故意,那么无论是泼下的是脏水还是硫酸,他都必须为自己放任的全部后果承担百分之百的法律责任。将责任推卸给后勤的清洁剂,就好比一个杀人犯用刀捅了人,却在法庭上指控刀具制造商没有把刀刃磨钝一样荒谬可笑。”
钟情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阴沉如水的顾卫国。
“资本可以雇佣最顶级的律师来玩弄文字游戏,但法庭的审判,只看事实与证据的客观闭环。顾子辰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寻衅滋事,寻衅滋事的主观要件就是故意。”
“被告代理律师,你是在试图推翻国家公安机关作出的行政处罚认定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建平的脸色瞬间变了。质疑公安机关的生效处罚决定,这在法庭上可是犯大忌的。
“反对!原告在偷换概念!”刘建平急忙站起身反驳。
“反对无效。”中年女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目光有些惊讶地看着原告席上的少女。
她审理过这么多案子,第一次见到一个高中生能把“间接故意”和“因果关系”剖析得如此犀利,甚至在庭辩的节奏上,完全压制住了对方的资深合伙人。
“原告的辩论意见逻辑清晰,法庭予以采信并记录在卷。被告方,请停止无依据的推卸责任,针对原告提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诉求进行质证。”法官冷冷地定下了基调。
第一回合的交锋,资本的豪华律师团,在这个普通的高中生手里一剑封喉。
顾卫国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对面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
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