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吸气声,她猛地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钟律师,我不和解。我男人干了一辈子工程,最讲究规矩。他死得不明不白,背着个违规操作的脏水,我拿着这钱,晚上睡不着觉,我要他们当着法官的面,把真相说清楚!”
“好。”钟情微微颔首,眼神中多了一份敬意。
她推开了审判庭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那我们就进去,把真相敲在判决书上。”
下午两点整,伴随着法槌的一声脆响,庭审正式开始。
原告席上,只有钟情和王大姐两人并肩而坐。
而被告席上,顾氏建筑的法定代表人并没有出庭。坐在那里的是三名西装革履的顾氏集团法务律师,为首的正是之前在顾宴臣手下办事的李律师。
“原告,请陈述诉讼请求。”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钟情站起身,打开面前的卷宗,声音清朗、吐字清晰:
“审判长,原告王翠翠诉被告顾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我方诉求如下:第一,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原关于‘□□系个人操作失误导致坠亡的意外事故’的定性;第二,请求判令被告顾氏建筑承担全部侵权责任,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二百八十万元;第三,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此言一出,被告席上的李律师立刻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法官示意后,李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傲慢中透着一丝不屑:“审判长,我方对原告的诉求表示强烈反对。”
“本案在事发后,安监部门已经出具了初步勘验报告。死者□□在进行高空作业时,未按规定规范使用安全绳,导致绳索在建筑外立面发生剧烈摩擦而断裂。这纯粹是一起由于工人自身安全意识淡薄、操作不规范导致的意外事故。”
李律师翻开手里的答辩状,继续说道:“我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已经向家属垫付了五万元丧葬费。原告现在不仅不感恩,反而狮子大开口,索要二百八十万的天价赔偿。这是典型的谁弱谁有理的碰瓷行为,请求法庭查明事实,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无理诉求!”
李律师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顾氏安排的几名公关人员便发出了窃窃私语的附和声。
王大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律师大喊:“你胡说!我男人干了二十年了,根本不可能违规操作!你们这是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原告控制情绪,法庭上禁止大声喧哗。”审判长敲了敲法槌,予以警告。
钟情按住王大姐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回座位上,示意她冷静。愤怒在法庭上是最廉价的情绪,只有证据,才是割开谎言的利刃。
“审判长,既然被告一口咬定是意外事故和自身违规,那我方申请出示第一组核心证据。”
钟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截断裂的尼龙绳。
“这是事发时,死者□□使用的安全绳。我方已通过合法程序,向法院申请了二次司法材质及痕迹鉴定。鉴定报告显示……”
钟情操控着翻页笔,将一份盖着司法鉴定中心钢印的报告清晰地投影在大屏幕上。
“第一,该安全绳的材质并非符合国家高空作业标准的聚酰胺纤维,而是混杂了大量劣质再生塑料的丙烯纶!其最大拉力负荷,连国家标准的最低限度都达不到。这根本不是用来救命的绳子,这是一根催命索!”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钟情将鉴定报告翻到微观痕迹分析的一页,“显微镜下的切口分析表明,绳索断裂处并非典型的摩擦受力拉丝状断裂,而是存在极其平滑的切割痕迹。这说明,在绳索断裂前,它就已经被人为破坏,或者是因为材质过于劣质,在承重瞬间发生了无法挽回的脆断。”
李律师脸色微微一变,但常年的庭审经验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反对!”李律师大声说道,“就算安全绳质量不达标,那也是材料供应商的责任!这属于产品质量纠纷,原告应该去起诉绳子的生产厂家,而不是我们建筑公司。我们在采购时也是有验收流程的,我们同样是劣质产品的受害者!”
这是大公司法务在面对侵权案件时最惯用的踢皮球战术,试图通过将责任推给下游的皮包公司,以此来规避自身的侵权主体责任。
“被告律师是在侮辱法庭的智商,还是在考验法律的底线?”
钟情毫不客气地冷声怼了回去。
她再次按动翻页笔,大屏幕上的证据瞬间切换成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和财务对账单。
“审判长,这是我方向公安机关申请调取的、目前作为顾氏集团高管经济犯罪刑事案件附卷的内部财务明细。”
钟情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被告席,语速加快:
“证据清晰地显示,顾氏建筑城西项目部在采购这批安全绳时,采购单价标注为150元根。但实际上,资金并没有流向正规厂家,而是流向了一家名为鑫源建材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被告公司项目经理的亲小舅子。”
“他们以30元根的价格,采购了这批根本不能用于高空作业的劣质绳索,然后以150元的价格在账面上报销。中间高达120元的差价,被项目部管理层层层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