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何元盛娘慢吞吞地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出来,就看见几个男人拿着大铁锤,正“咣咣”地砸厨房的半截墙呢。她上前拉住一个男人的手,说:“你们、你们干什么?”
旁边一个叼着香烟像是管事儿的男人踱过来,说:“大娘,别担心,我们得把这断墙砸掉,才能砌新的啊。”
何元盛娘愣住了:“砌新的?谁让你们来的?我可没钱给你们!”
“放心吧,你家闺女陈小兰已经预付了材料钱和大部分工钱。你家闺女真是孝敬啊,谁家要是娶了这么一房能干的媳妇,真是有福了。”
“陈小兰她人呐?”
正说着,就见陈小兰怯生生地走进院子,侧着身子对着何元盛娘,低着头,一副随时准备拔脚逃跑的样子。何元盛娘叹口气,说:“去烧点热水吧,给你爹洗个脸,他摔坏了腿,只能在炕上待着。”
陈小兰如获大赦,高兴地去了。何元盛娘心情复杂地看着陈小兰的背影,心想儿媳虽然到现在也没生出个一男半女,但何家缺了她还真转不动了。
地里红薯还没挖到一半,何元盛心里担忧着不能下床的爹还有累病了的娘,看着天色将晚,扛了锄头就往家里跑,在院门口正好碰见一群男人说笑着出来,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他走进院子,满地的鸡屎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黑乎乎的残垣断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座崭新的厨房,堂屋里传来久违了的红烧肉香味。他快步跨进厨房,蒸气缭绕中,陈小兰转过头来,温柔地在笑:“你回来啦?先洗洗手,菜马上就好。”
何元盛又惊又喜,鸡粪一样的日子过去了,媳妇儿回来了,生活又回到了它原来的轨迹。
回到自己的房间,食饱饭足,刚洗完澡喷喷香的何元盛看着忙着换床单的陈小兰,意味深长地说:“快睡吧。”
伴随着剧烈呼吸的**过去,陈小兰看着月光中的窗棂,说:“元盛,下星期我们去镇医院瞧瞧吧,看看到底为啥老怀不上小人儿。”
“嗯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陈小兰经常想起遇到林丽那天,觉得都是老天爷的安排。她和何元盛一起有生以来第一回去县医院做检查,就碰上了林丽。男人对她擅自做主借钱的行为很不以为然,总觉得她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把那么大一笔钱借给素不相识的人。但是陈小兰想,如果下次再碰到哭得声嘶力竭的可怜人,只怕还是会不管不顾掏钱的。
陈小兰记得很清楚,山哥帮林丽还钱给陈小兰后,他们推着闻天鸣去了病房。
何元盛来到取检查结果处,在一堆精液化验单中,翻找到有自己名字那张。上面的字张牙舞爪,看不懂写的是啥,他拿着化验单找到医生,那个医生一边往病历上抄数字,一边用方言解释:“精液量4毫升,正常;密度不到1000万,太少了!正常的得2000万以上。液化时间,正常;畸形率、酸碱度,正常。没有炎症,存活率也正常,这个,”他用手指着化验单下部,用签字笔狠狠在化验单上戳了下,“活动力三级以上的只有百分之十!”
何元盛张着嘴巴,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啥意思。
“正常活的动力三级以上的,至少要达到百分之五十,才能让卵子受精。”
何元盛还是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想明白。
“这么跟你说吧,精液里面的**本来就少,会向前游的更少。这就是你结婚三年也生不出来娃的原因。”
“你说是我有毛病?”何元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娃不是女人的事吗?!
“你绝对是有问题的!不过没做彻底检查前,也不能排除你媳妇儿的可能性。”
晴天响起个霹雳,把何元盛打得目瞪口呆,后面医生说了些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他实在想不通,怎么是他有毛病,这事儿要让爹娘知道了,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脸往哪儿搁啊?
这个突然而来的打击,把他身上的所有力气都抽走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出诊室。陈小兰等在外面,见男人出来,笑嘻嘻地挥舞手上的化验单:“元盛,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啥事儿都没有呢。”
“你小声点行吗?”何元盛恶狠狠地说,在他眼里,她满脸的笑是对自己的无情嘲笑。在他和爹娘自视甚高眼光里,从来都觉得其貌不扬的媳妇儿配不上自己,而如今他成了有身体缺陷的人,在生娃这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上,他远远地被陈小兰甩到了后面。
“咋啦?检查结果正常,不该高兴呢?”陈小兰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的脸。
何元盛无力地把自己的化验单和病历递给她。
“弱精?”陈小兰费力地读着最终的判断,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啥意思?”
何元盛一言不发,伸手抓住陈小兰的胳膊,把她拖到门诊楼后面无人的角落。她则温顺地任由男人拖着自己,没有挣扎也没说半个字。站在楼后面杂物堆旁,她仰头看着男人刀削般俊美的脸庞、冷冷紧抿的嘴唇和脸上阴沉的表情,有些心疼他。
何元盛突然放手,陈小兰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差点跌倒。她轻声问:“元盛,咋的了?”
何元盛情绪低落到极点,说:“大夫说,弱精,怀不上娃。”
陈小兰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男人的胳膊,不晓得怎么安慰他才好,何元盛粗暴地甩开了她的手。
“没事,元盛。大夫既然开了药,说明可以医得好的。”
何元盛面色发灰,盯着前面的树丛一言不发。陈小兰看着男人冷得像块石头的俊脸,心里突然一阵轻松。和绝大部分农村女人一样,她为全家生计操劳,在家里却地位最低,每天起早贪黑做活路,却连上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男人查出身体有缺陷,生不了娃,而自己是健康的,在生娃这事儿上,无疑是自己占了上风。让男人深受打击的,一面是失却了男人的功能,另一面更多的是一旦说出去,只怕是面子全都丢光了,从此不能再抬头做人。
“没事儿。”她用粗糙的手摸摸男人胸前的衬衣,“回去我们跟爹娘说是我有毛病就成。”
何元盛苦笑了一声,没搭腔。
“元盛,真的没得关系,反正公婆一直不待见我,我都习惯了。”
何元盛心里感激,抓住媳妇儿温热的手,生怕她反悔,赶快说:“那就这么定了。”
陈小兰点点头。何元盛想说谢谢,但是那个词太洋气,很难说出口。
“一会儿去步行街,我给你买套睡衣。”他用这句话表达了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