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便利店冰柜前停了三秒。玻璃门倒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线比三年前更锋利些,眼下的青黑像被揉开的墨。冰柜深处,草莓味的冰棒安静躺着,塑料包装上的水珠顺着柜门往下滑,在瓷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最终拿了支绿豆沙。
收银台扫码的提示音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新季度的策划案需要补充数据。林深指尖划过屏幕时,余光瞥见排在后面的女人正低头付钱,米白色风衣下摆扫过地面,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有颗淡褐色的小痣。
他的呼吸顿了半拍。
走出便利店时,晚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街对面的老巷口亮着盏昏黄的路灯,灯杆上缠绕的爬山虎不知何时爬到了二楼,像谁遗落在墙上的绿色围巾。林深记得,苏晚以前总爱蹲在巷口那家花店前,看老板修剪玫瑰刺,说带刺的花才活得久。
手机又震了震,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问他周末是否有空参加大学同学聚会。林深盯着屏幕上“302宿舍”几个字,忽然想起毕业那天,苏晚抱着他的吉他坐在宿舍床上,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金。她说:“林深,以后我们就住在带阳台的房子里,你写歌,我画画。”
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告诉她,其实己经在老巷尽头租好了带阳台的一居室,钥匙就藏在花店的花盆底下。
便利店的袋子被手指捏得变了形,绿豆沙冰棒开始融化,甜腻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林深转身往相反方向走,路过公交站台时,看见电子屏上正在播放本地画展的广告,压轴作品叫《旧巷》,画面里的路灯下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米白色风衣。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画展在美术馆三楼,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掠过画框的轻响。《旧巷》前站着不少人,林深站在最后,隔着攒动的人头看那幅画。画布上的光影处理得极好,昏黄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影子尽头是家关着门的花店,花盆里露出半截银色的钥匙。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到画前,低声问身边的女人:“这幅画背后有故事吧?”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时光:“大概是……有些人留在了故事里,有些人走了出来。”
林深的手指猛地收紧,冰棒袋里的汁水浸湿了掌心。他认出那个声音了,和三年前在电话里说“林深,我们到此为止吧”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上前。
展厅的落地窗外,晚霞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林深想起苏晚以前总说,晚霞是太阳留给月亮的情书。那时候他们挤在老巷的小屋里,阳台不够大,两个人站着就转不开身,却总爱在傍晚搬个小马扎,看夕阳把对面的墙染成金红色。
有次苏晚突发奇想,要在墙上画满星星。她踩在他的肩膀上,铅笔在砖墙上划下第一道弧线时,他忽然说:“苏晚,我们结婚吧。”
她的动作顿了顿,铅笔尖在墙上蹭出个小黑点。“等你写出能让我哭的歌再说。”她笑着跳下来,睫毛上还沾着墙灰。
后来他真的写出了那首歌,在她提出分手的前一晚。录音棚的灯亮到凌晨,他抱着吉他反复哼唱,觉得每个音符都浸着月光。可第二天,他没能把歌发给她——苏晚的电话打不通了,微信朋友圈停更在三天前,发的是巷口那株新开的蔷薇。
林深在画展闭馆前离开了美术馆。走到楼下时,看见苏晚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并肩走出来,男人替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又体贴。苏晚弯腰上车时,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林深又看见了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他忽然想起,有次苏晚在画室画到深夜,不小心被美工刀划到了脚踝,血流在地板上,像朵绽开的红玫瑰。他背着她往医院跑,老巷的石板路硌得他肩膀生疼,苏晚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地说:“林深,这痣会不会消失啊?”
“不会,”他喘着气回答,“就像我不会离开你一样。”
如今想来,承诺真是这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林深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音像店时,门口的音响正在放首老歌。“……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柜里陈列的老唱片,忽然看见角落里放着张褪色的海报,是大学时他们乐队的演出海报,海报上的他抱着吉他,苏晚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