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蝉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的傍晚,林砚第一次见到沈倦。他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白衬衫领口被风掀起边角,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她攥着刚买的冰镇可乐经过,玻璃瓶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凉鞋上,凉得像忽然窜进心里的电流。
“同学,三中路怎么走?”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橘子汽水。
林砚的帆布鞋在滚烫的地面上蹭了蹭,指向前方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路牌。后来她总想起那个瞬间,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极了她笔记本里没画完的素描,线条干净却带着说不清的忧郁。
他们同班的消息是在开学那天确认的。沈倦被班主任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在林砚斜后方。她数过他转笔的次数,看他盯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发呆,首到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半透明的金色。十七岁的心事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了芽。
02
第一次一起逃课是在月考后的下午。林砚抱着不及格的数学试卷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沈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要去看火车吗?”他晃了晃两张皱巴巴的站台票,眼里有狡黠的光。
绿皮火车慢吞吞地驶过铁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们坐在锈迹斑斑的站台长椅上,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子色。沈倦从包里掏出一罐啤酒,拉环弹开的瞬间溅了林砚手背几滴泡沫。“我爸是火车司机,”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很好看,“他总说铁轨能通向任何地方。”
林砚没告诉他,她妈妈在她十岁那年跟着一个开货车的男人走了,从此她最怕听见汽笛声。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他们的脚踝打了个旋,像在编织一个短暂的梦。
后来他们常去那个废弃的站台。沈倦会带素描本,画远处的信号灯和飘着炊烟的村庄。林砚就在旁边写日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他铅笔摩擦的声音格外合拍。有一次他突然把画本转过来,上面是她托腮发呆的侧影,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像只受惊的小鹿。”他笑着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模糊的形状。
03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砚正在教室默写古诗文。沈倦突然从后面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晚自习后,老地方见。”字迹张扬,带着点飞白。
她攥着纸条的手心出了汗,连带着背诵的“庭有枇杷树”都变得磕磕绊绊。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雪己经下得很大了。林砚裹紧围巾走出教学楼,看见沈倦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钻。
“给你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毛线织的手套,针脚歪歪扭扭,拇指处还留着个小洞。“我姐织的,她说女生冬天都怕冷。”他挠了挠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砚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刚刚好,暖意在掌心慢慢散开。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往站台走,脚印在身后深浅交错。沈倦突然停下来,转身帮她拂去肩上的雪花,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脸颊。“林砚,”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切割成碎片,“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别说傻话。”她打断他,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围巾里,冰凉一片。
那天晚上,他们在站台待到很晚。火车驶过的时候,林砚看见沈倦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她不知道那是告别的序曲,只当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憧憬。
04
沈倦消失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他的座位空着,抽屉里只剩下一本画满火车的素描本。班主任说他转学了,具体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林砚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只破了洞的手套。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铁轨能通向任何地方,原来也包括离开的路。
日子像台精准的钟表,按部就班地向前走。林砚的数学成绩渐渐有了起色,只是再也没人在她解不出题时,悄悄递来写着答案的草稿纸。她依然会去那个站台,只是长椅上再也没有那个陪她看火车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