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总带着一股潮湿的黏腻,就像林小满摊开在课桌上的数学试卷,被掌心的汗洇出深浅不一的褶皱。讲台上的周砚之正用红笔敲击黑板,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窗户,在他白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在湖面的星子。
"这道解析几何,辅助线要这样做。"他转过身时,袖口随动作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林小满盯着那截露出的手腕,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上周运动会,她在终点线捡接力棒,撞见他蹲下来给扭伤脚踝的女生系鞋带,阳光把他低头时的睫毛照得像半透明的蝶翼。
"林小满。"
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这道题的思路,跟大家说说?"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她攥着笔的手指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还没算出来。"他走下讲台的脚步声很轻,停在她课桌旁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晒过的阳光气息。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抛物线顶点坐标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草稿纸渗过来,"设焦点坐标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考虑开口方向?"林小满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只握着粉笔写满板书的手,此刻离她的脸只有一拳距离。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后来她总在数学课找借口提问。他办公室的窗帘永远拉着一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他批改作业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这个辅助角公式,"她假装翻书,眼角的余光却追着他转动的钢笔,"是不是有更简单的记法?"他停下笔,指尖在她笔记本上敲出节奏:"正弦加余弦,根号二倍跑不掉。。。"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慌忙低下头,看见自己笔记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深秋的月考后,她在走廊拐角被几个男生堵着嘲笑分数。"数学又挂科啊?"其中一个伸手要抢她的试卷,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周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把试卷还给她。"他的声音不高,那几个男生却讪讪地松了手。他接过试卷翻看时,林小满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红墨水,是她上次借红笔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跟我来办公室。"他转身时,外套下摆扫过她的手背。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只被主人捡回家的幼猫。他从抽屉里拿出饼干,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上次看你课间总啃面包,"他推过来一杯温水,"早饭还是要吃的。"她咬着饼干抬头,正看见他低头写解题步骤,台灯的光晕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平安夜那天,晚自习的雪下得很大。林小满攥着包装好的苹果在办公室门口徘徊,听见里面传来其他老师的笑谈:"周老师女朋友真漂亮啊,上次来送的围巾。。。"她的手指突然失去力气,苹果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包装纸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得刺眼的果皮。她转身跑下楼时,雪片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小满!"
他追出来时只穿了件单衬衫,雪花落在他发梢迅速融化。"这个,"他把一个烫金信封塞进她手里,"刚才在你桌洞里发现的。"她低头看见信封上印着学校的校徽,才想起是自己写的入团申请书。他哈着白气笑:"跑这么快,以为是圣诞礼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轻轻覆盖在她的影子上,像一片温柔的云。
开春后的篮球赛,他作为裁判站在球场中央。林小满抱着啦啦队的花球,视线却总黏在他身上。他吹哨子时会微微皱眉,跑动时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脊背线条。中场休息时,她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跑过去,把矿泉水递给他,手指亲昵地拂去他额角的汗珠。他接过水时笑的样子,是林小满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天晚上,她把藏在枕头下的日记本翻出来,撕掉了所有写着他名字的页面。碎纸被塞进床底的旧鞋盒,像埋葬了一只夭折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