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最盛的那几天,苏晚总在放学路上数梧桐树的影子。阳光穿过层叠的掌状叶,在柏油路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光斑,像被打碎的玻璃糖纸。她踩着那些晃动的亮片往前走,帆布书包带子磨得肩膀发红,却舍不得把里面的素描本拿出来——最后一页画着陈倦的侧影,铅笔线条还没来得及擦去多余的草稿。
初三的教室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和风油精的味道。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总能在数学课的间隙看见陈倦。他总在操场靠西的看台坐着,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快没油的黑色水笔。有时候风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像被夏日晒得发白的鹅卵石。
"又在看你的风景线啊?"后座的林小满用铅笔戳她的背,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再看眼珠子都要粘人家身上了。"
苏晚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演算习题。草稿纸上不知何时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像被风吹乱的蛛网,仔细看却能辨认出是某个人的轮廓。她赶紧用橡皮擦掉,橡皮屑簌簌落在校服裙摆上,像揉碎的雪。
第一次和陈倦说话,是在学校后门的文具店。那天她忘了带画纸,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冲进店里,却在货架前和一个人撞了满怀。素描本摔在地上,散出来的画页被风卷走,其中一张恰好落在对方的白球鞋前——正是她画了无数遍的、陈倦坐在看台上的侧影。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苏晚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发颤地去捡画页,却被对方先一步拾起。陈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把画页递回来时,目光落在上面,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画得不错。"他说,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冰镇汽水开瓶时的轻响。
苏晚的脸瞬间烧起来,接过画页就往怀里塞,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出文具店很远,才敢回头看,却见陈倦还站在门口,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即将展翅的鸟。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想起家里那只总爱趴在窗台晒太阳的橘猫。
从那以后,苏晚的素描本里多了更多关于陈倦的痕迹。他在篮球场上投球的瞬间,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他在公告栏前看成绩排名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不敢画得太像,总在细节处刻意模糊,却又在无人的时候,对着那些线条一遍遍描摹,首到每个轮廓都刻进心里。
林小满总说:"苏晚,你这是暗恋,得大声说出来。"
苏晚只是摇头。她知道自己和陈倦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年级前五十名,是老师口中"有潜力冲重点高中"的种子选手;而她成绩中游,最大的爱好是躲在画室里画画,将来大概率要去读美术职高。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某个意外靠近,最终还是会奔向不同的远方。
七月的风渐渐带了热意,毕业的气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减少,粉笔灰落下来,像无声的叹息。苏晚开始频繁地失眠,夜里躺在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总想起陈倦站在文具店门口的样子。
某天晚自习,突然停电了。教室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有人点燃了蜡烛。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平时严肃的班主任也难得露出温和的笑,让大家借着烛光自习。苏晚坐在窗边,看着摇曳的烛火在墙上投下的影子,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借个火。"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蜡烛。
苏晚抬头,撞进陈倦的眼睛里。烛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像揉碎的星光。她慌乱地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手忙脚乱地帮他点燃蜡烛,火苗燎到指尖,带来轻微的刺痛。
"谢谢。"陈倦接过蜡烛,却没有立刻离开,"你很喜欢画画?"
苏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
"我见过你画的画。"他说,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素描本上,"在美术教室门口的展示栏里,那幅《夏末》。"
苏晚愣住了。那是她鼓起勇气参加校园艺术节的作品,画的是夕阳下的操场,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校服外套。她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更没想过陈倦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