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是不错。”一个声音说。这是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子。她跟他走进后台来,下一个排演节目里没有她的角色。她生得比较矮,胖胖的,并不太漂亮,坐在一只箱子上望着戴维斯先生,带着一副既阴沉又友好的神情。
“增加了节日气氛。”戴维斯先生说。
“一瓶香槟酒也会的。”女孩子说。
“你叫什么名字?”
“鲁比。”
“排练完了以后跟我去吃点儿东西怎么样?”
“看来你的女朋友都不见了,是不是?”鲁比说,“我对吃一份洋葱牛排不反感,但是我可不愿意你跟我变魔术。我的男朋友不是侦缉人员。”
“你说什么?”戴维斯先生大声问道。
“你那个姑娘的男朋友是伦敦警察局的人。他昨天到剧团找她来了。”
“没什么。”戴维斯先生不太髙兴地说。他在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你跟我出去是很安全的。”他又说。
“你知道,我这人干什么也不走运。”
尽管戴维斯先生又听见了一桩不愉快的事,兴致还是很高。他可不是莱文,连小命都快保不住了。他的呼吸还带着刚才吃过的腰子和火腿味。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那句歌词:“你美丽的照片只是那最甜蜜的一半……”他舔了舔粘在臼齿上的一点儿糖渣说:“你现在走运了。你遇见我算是找到福神了。”
“我看你这人还可以。”女孩子说,出于习惯,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
“大都会饭店,中午一点整,怎么样?”
“我会去的,除非我叫汽车撞了。我就是那么不走运,好容易有人请吃一顿饭,就会叫汽车撞上。”
“那倒也怪好玩儿的。”
“看你管什么叫好玩儿了。”女孩子说,身体在箱子上挪了挪,给戴维斯先生让了个地方。他们俩并排坐下,看着圣诞树。“在你的十二月里,我将永远记忆。”戴维斯先生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这支曲子以及圣诞节气氛使他心情比较严肃。他的手虔诚地平放在那女孩子的膝上,就像主教用手抚摸一个唱诗班孩子的脑袋似的。
“辛巴德[20]。”女孩子说。
“辛巴德?”
“我的意思是说蓝胡子。这些童话剧把我脑子都搞糊涂了。”
“你不怕我吧?”戴维斯先生一边安抚女孩子,一边把头靠在她戴的邮递员帽子上。
“如果再有女孩子失踪,肯定该是我了。”
“她不该离开我的,”戴维斯先生柔声细气地说,“刚吃过饭就跑掉了。让我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家去。要是同我在一起,她就不会遇到危险了。”他试探着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捏了她一把。正好这时一个电工走过来,他又连忙把手松开。“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戴维斯先生说,“你在戏里应该演主角。我敢说你的嗓子一定很好。”
“我的嗓子好?我的嗓子简直跟雌孔雀的一样。”
“让我吻一下成吗?”
“吻吧。”他俩接了个吻。“我怎么叫你?”鲁比问,“管一个请我吃饭的人叫先生,我觉得有点儿可笑。”
戴维斯先生说:“你可以叫我——威利。”
“好吧,”鲁比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希望你准时去,威利。大都会饭店。一点。我一定到。我只希望你别爽约,不然我的洋葱牛排就告吹了。”说完,她又回到舞台去,到她出场了。阿拉丁说什么……她对旁边一个女孩子说:“这人真容易上钩。”当他来到北京?“问题是,”鲁比说,“这些人我总是拴不住。都是同你鬼混一阵就跑掉了。但是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我今天中午可以大吃一顿了。”她又说,“我又犯老毛病了,忘了把手指别起来[21]了。”
戴维斯先生已经看够了排练,他到剧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要做的只是对剧团的电工和别的一些人说几句客气话就成了。他穿过化妆室从容地往外走,逢人便寒暄几句,掏出金制烟盒敬人一支香烟。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用得上他们?他对后台的情况不太熟悉,以为在服装员中间或许也能发现——怎么说呢,年轻的、有才华的姑娘,值得约到大都会饭店去吃一顿饭,鼓励一番。但他马上就看清了:所有的服装员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搞不清他为什么要溜到后台来,有一个老婆子居然还到处盯着他,生怕他藏在哪个姑娘的更衣室里。戴维斯先生觉得大失脸面,但他还是始终客客气气的。他从剧场后面走到寒冷的街头,对剧场挥了挥手。该去中部钢铁公司转一转,见见马尔库斯爵士了。
商业街空****的,几乎没有行人,只是警察比往日多了许多,叫他感到有些奇怪。他把防空演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谁也没有出面阻拦他,虽然没有人说得清戴维斯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所有的警察却都认识他。人们说这个头发稀疏、大肚皮、两臂浑圆、满是皱褶的人是马尔库斯爵士的一个年轻助手。他们这样说倒也没有什么讥笑的意思。既然马尔库斯爵士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相形之下,戴维斯先生自然称得起年轻了。戴维斯先生向马路对面的一个警官快活地挥了挥手,又往口里放了一块太妃糖。把伤员送到医院不是警察的事,因此没有人拦着他不叫他走路。看得出来,他那一团和气的胖脸很容易就会翻脸不认人,对你大发雷霆。警察看着他向制革街走去,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里却盼望着他会闹出点儿什么笑话来。他们好像看着一个极有身份的人正走向一道结了冰的滑坡。
从制革街对面走过来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医学院学生。戴维斯先生并没有马上就看到对面走来的这个人,在他发现后,他似乎被那防毒面具吓了一大跳。他想:这些和平主义者做得也未免太过分了,哗众取宠,无聊至极。医学院学生拦住了戴维斯先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因为声音被面具遮住,戴维斯先生并没有听清。他把胸脯一挺,盛气凌人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们早有准备了。”突然间,他想起来了:这是防空演习。他马上变得和气起来。这是爱国主义,不是反战分子的挑衅。“哎呀,哎呀,”他改口说,“我忘了。当然了,是演习。”防毒面具的厚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正在盯住他,被面具笼罩住的话语模糊不清,戴维斯先生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会把我送到医院去吧?我的事挺多。”医学院学生一只手揪住戴维斯先生的胳膊,好像在沉思什么。戴维斯先生看到街对面走过一个警察,脸上带着笑容,不由一阵气血上涌。空中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一队飞机从雾气里穿过去,向南郊飞机场飞去,街头回**起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你看,”戴维斯先生努力不使自己的脾气发作,“演习基本已经结束了。马上解除警报的汽笛就要响了。让我在医院里浪费掉大好时光太没有意义了。你是认识我的。我叫戴维斯。诺维治的人谁都认识我。不信你问问对面的警察。谁也不能说我不爱国。”
“你认为演习快过去了?”那人问。
“我很高兴,你们年轻学生都这么热心。”戴维斯先生说,“我希望不久我会在医院看到你。医院每次有什么重要活动我都去。只要我听过你的声音我就决不会忘记你。可不是吗,”戴维斯先生说,“上次医院增设新手术室,我就是捐得最多的那个。”戴维斯先生很想继续赶路,可是那个戴面具的人却始终拦着他。如果绕到马路上走过去,叫人看着未免有失身份。也许那个人会认为他想逃跑,说不定还会扭打起来,白叫警察在街角上当笑话看。他突然对那个警察恨得要命,就像乌贼放了一股墨汁似的,戴维斯先生的心里也泛出一股毒液,把他的思想都染黑了。那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大猴子……居然敢笑话我……我要叫警察局把他撤职……我要同卡尔金谈谈这件事。他继续和颜悦色地同面前戴面具的人理论,一个瘦削的小个子,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白袍子穿在身上晃晃****的。“你们年轻人,”他说,“在干一件出色的事。我太佩服了。一旦战争爆发——”
“你是说你叫戴维斯吗?”那闷声闷气的声音说。
戴维斯先生突然冒火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有要紧事。我当然是戴维斯。”他又努力压下自己的怒火说,“你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医院捐一点儿钱,只要你说个数目。捐给你们十镑,就算赎金吧。”
“好,”那人说,“钱在哪里?”
“你可以相信我不会骗你的,”戴维斯先生说,“我身上从来不带那么多钱。”他有点儿吃惊,对方好像笑了一下,这人太无礼了。“好吧,”他说,“你跟我到我办公室去一趟吧,我把钱给你。但是我得要你们会计给我一张正式收据。”
“会给你收据的。”那人用平板的语调说,往旁边一站,给戴维斯先生让出路来。戴维斯先生的好性子又完全恢复了,他唠叨地说下去:“你戴着那玩意儿,大概吃不了太妃糖。”一个递信的小孩从他身边经过,防毒面具上面歪戴着帽子,他嘲笑地对着戴维斯先生吹了一声口哨。戴维斯先生的脸一阵发红,手指痒起来,很想去扯那孩子头发,揪他耳朵,拧他手腕。“小孩儿这回可有得好玩的了。”他说。他想同这位医学院学生谈谈自己的私事。同医生在一起他总有一种安全感,而且奇怪地感到自己是个要人。他可以把有关自己消化系统的一些最荒唐的事告诉医生,他认为医生会认为这些事极为重要,正像写幽默文章的作家乐于听别人讲滑稽故事似的。他说:“我最近老爱打嗝。每次吃饭以后都打嗝。我吃东西并不快……但是,当然了,你现在还在读书期间。但这方面的事你知道得一定比我多。另外我眼睛还老冒金星。也许我该少吃一点儿。可是这一点都不容易做到。因为像我这种地位的人每天都得应酬。比如说……”他攥住对方的胳膊,意在不言中地捏了一下,但是那个医学院学生毫无反应。“如果我答应你今天不吃午饭,那是白说。你们医学生通达世故人情,我告诉你也没关系。我跟一个姑娘有约会。在大都会饭店,中午一点。”由于某种联想,他摸了一下口袋,看看太妃糖是否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