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周内你又会当兵了。”
“你很了解他人的感受。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马尔库斯爵士。有一件事我还是告诉您吧,否则我的良心有愧。沙发底下真有一条狗。”
“一条狗?”
“一条小狮子狗,名字叫秦基。我不知道该咋样……”
“她告诉我是只猫。”
“她想瞒着您。”
马尔库斯爵士说:“我可不愿意受人欺骗。选举的时候我得扶持派克尔一把。”他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好像需要他照管,需要他安排,需要他打击报复的事太多了,一件件地一直排到遥远的未来,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花费了他无数时间——从他生活在犹太居民区的时候起,从马赛的那家妓院起,假如那些传闻不是无中生有的话。突然,他又低声说道:“这么一说,你愿意给警察局打个电话。通知他们一见到那家伙就先开枪啰?告诉他们一切责任都由你负。我会帮你把这件事办妥的。”
“我不知道该咋样,该怎么样……”
老头儿的手不安地移动着:要安排的事太多了。“你听我说。要是我做不到的事,我是不会轻易答应的。离这里十英里的地方有个训练营。只要一宣战,我马上就能安排你挂个名,领导那里的工作,给你晋级到上校。”他说道。
“那班克斯上校呢?”
“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
“您是说只要我打个电话?”
“不。我是说要是你把这件事办好了。”
“把那家伙打死?”
“那人死不死跟一只蚂蚁一样。一个小流氓。你没有任何理由踌躇不敢动手。再喝一杯葡萄酒。”
警察局长伸出手去拿酒瓶。他脑子里正在想“卡尔金上校”,不知怎的兴趣却不那么大了,但他还是不禁想到与此有关的种种事情。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想起了自己被委任警察局长的事。当然了,那是靠有人帮忙得到的,正像如果他被委任管理训练营,也得靠人情不可。但尽管如此,身为中部地区一支最精锐的警察部队的头子,威风凛凛,他还是非常自豪的。“我还是别喝了,”他犹豫地说,“对我睡眠、对我妻子都不好……”
马尔库斯爵士说:“好吧,上校,”他眨了眨眼睛,“无论什么事我都全力支持你。”
“我愿意为您办这件事,”警察局长用恳求的语气说,“我愿意叫您高兴,马尔库斯爵士。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警察不能这样做。”
“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们不会听我命令的。像这样的事他们是不会服从的。”
马尔库斯爵士又柔声细气地说:“你是说,以你这样的地位——还抓不住他们?”他说这话时流露出惊诧的神情,因为他自己总是费尽心机,就连公司里最低级的下属也牢牢抓在手里的。
“我愿意叫您高兴。”
“电话就在那边,”马尔库斯爵士说,“不管怎么说,你可以运用一下你的职权。我从不叫人做他力所不及的事。”
警察局长说:“我手下有不少人。有时候我吃过晚饭会到局子去转一圈,同他们一起喝两杯。这些年轻人都非常能干。找不到比他们更能干的了。他们一定能把那个人抓到的。您用不着害怕,马尔库斯爵士。”
“你是说抓死的?”
“活也好,死也好,他们是不会叫他溜掉的。他们都很尽职。”
“但是我是要你抓个死的。”马尔库斯爵士说。他打了个喷嚏。因为打喷嚏大出了一口气,又弄得他精疲力竭。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喘着气。
“我不能叫他们这么做,马尔库斯爵士,不能下这个命令。这不是有点儿像谋杀吗?”
“胡说八道。”
“晚上跟那些年轻人在一起,对我是件很重要的事。要是做了这件事,我就不能再到他们那里去了。我还是做好我的本分吧。也许他们会叫我去军法审判厅任职。只要打仗,就总有拒服兵役的人。”
“什么委员会也轮不上你了。”马尔库斯爵士说,“我会办到这一点的。”卡尔金衬衫上的卫生球味一阵阵地钻进他鼻孔里来,好像在讥嘲他似的。“我还可以安排一下,不让你继续担任警察局长了。你同派克尔都被免职了。”他的鼻子里轻轻地发出一声奇怪的哨音。他年纪太老,已经不愿意笑了,不愿意多浪费自己肺里的空气了:“来吧,再喝一杯。”
“不喝了。我想还是不要再喝了。您听我说,马尔库斯爵士,我可以在您的办公处安上便衣警察。我叫人保卫着戴维斯。”
“戴维斯爱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马尔库斯爵士说,“请你把我的司机找来吧。”
“我很愿意为您效劳,马尔库斯爵士。您要不要去看看女士们?”
“不要,不要。”马尔库斯爵士轻声说,“有那条狗在里面,我不去。”他需要警察局长搀扶着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警察局长把手杖递到他手里,他的胡子上还粘着一点饼干屑。他说:“如果今天晚上你改变了主意,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不会睡觉的。”警察局长心里有些怜悯地想: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对死的看法显然与别人不同。死亡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在人行道上滑倒,踩到浴盆下的一块肥皂……随时会夺去他的性命。对他说来,他提出的要求是件极其自然的事。年纪老了,精神也就不正常了,对他这种人是不该太计较的。但是在看着马尔库斯爵士被搀扶着走到汽车道上,坐进他那辆又宽大又舒适的汽车里,他却自己念叨着:“卡尔金上校。卡尔金上校。”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巴斯勋章。”
狮子狗正在客厅里汪汪地叫,她们一定已经把它诱出来了。这条狗养得非常娇,非常怕生。如果有生人猛地朝它吆喝或者口气严厉,它就飞快地转圈子,口里吐着白沫,像人似的叫唤着,肚子底下的长毛像真空吸尘器似的扫着地毯。我不如偷偷地溜到警察局去,卡尔金思忖道,和伙计们喝一杯。但是这个想法一点儿也没有使他灰暗的心情好转,他仍然犹豫不决。难道马尔库斯爵士真的能有权力把他这个乐趣也剥夺掉吗?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把它剥夺了。有了那样一件心事,他就不能再心境坦然地同警察局督察在一起了。他走进书房里,在电话机旁边坐下。再过五分钟马尔库斯爵士就到家了。既然已经从他这里偷去了那么多东西,他就是依从了他的建议也没有什么可丢失的了。但是他还是犹豫不决地坐在那里,一个矮小、肥胖、惯会作威作福而又怕老婆的暴发户。
他的老婆把头探进来。“你在干什么呢,约瑟夫?”她问,“出来陪陪派克尔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