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一
他把公事移交给弗莱赛尔,刚把一天的事务结束,马上就动身到尼森式活动房屋去。他开着车,眼睛半闭着,直勾勾地望着正前方。他在想,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今天,现在,我就要把那件事清理了。生活就要重新开始了,这一爱情的噩梦就要结束了。他觉得早在昨天夜里,在汽油桶下面,这件事就永远死掉了。太阳炙烤着他的双手,他的手被汗水粘在方向盘上。
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在将要发生的事上——开开门,几句话,门永远地关上——以至于在路上差点儿和海伦错过。她正从小山上朝着他走来,没有戴帽子,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车子。他不得不跑了几步才追上她。当她转过头来以后,他看到的是在彭德时从他身边抬过去的一张脸——被生活击败,毫无希望,像一只打碎的玻璃杯一样无从知道年龄。
“你在这儿干什么?太阳底下你连帽子也没戴。”
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找你。”她站在红土路上,样子有些慌乱。
“到车里来吧。你会中暑的。”她的眼中闪起一丝狡狯的神情。“哪有那么容易?”她说。但是她还是听从了他。
他们并排坐在车里。看来用不着再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在这里告别和在另外一个地方告别没有什么两样。她说:“今天早上我听说阿里的事了,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亲手把他的喉咙割断的,”他说,“但是,他的死是因为我的存在。”
“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我不知道拿刀的是谁。我想是一个码头耗子。尤塞夫的小佣人同他在一起,也失踪了。没准是他干的,但是或许他也死了。我们永远也弄不清楚。我不太相信尤塞夫有杀人的意思。”
“你知道,”她说,“这意味着我们的事结束了。我不能再继续把你毁掉了。别说话,听我说。我从来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别人也有恋爱的事,人家干这种事,开始了又结束了,高高兴兴,可是这种常规就不适用于我们。我们要不就是全部,要不就什么都没有,所以现在只能是什么都没有了。请你别说什么。几个星期来我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我要离开这里了——马上就离开了。”
“到哪儿去?”
“我不是告诉你别说话吗?别问我任何问题。”他看到她的痛苦、绝望而苍白的影子映在汽车挡风玻璃上,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撕成两半了。“亲爱的,”她说,“不要认为这对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比这个更要横下一条心的事了。比起来,叫我去死会容易得多。无论我看见什么都想到你。我再也不敢看尼森式小房子,或者莫里斯汽车了。我不敢尝带苦味的杜松子酒,不敢看一张黑色面孔,甚至一张床……可是总得在**睡觉啊!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才能逃开你的影子。就是安慰自己说,一年以后就会把一切忘记,又有什么用?至少我得熬过这一年呀!在这一年里头我忘不了你在一个什么地方。我知道,我可以给你拍一封电报,或者写一封信,尽管你不回答,你总会读到的。”他想:如果我死了,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多了。“但是我绝对不能给你写。”她说。她并没有哭,当他很快地向她瞥了一眼时,他看到她的眼睛红通通的,一滴眼泪也没有,正像记忆中她住在医院时那样——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每天醒来的时候最不好过,总有那么一会儿忘记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说:“我到这里来也是向你告别的,但是有一些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别说话,亲爱的,我一点儿也没有想闹别扭。你看不出来我没有闹别扭吗?你用不着离开我——让我离开你。你连我到哪儿去也不会知道。我希望我还不是那么一个坏女人。”
“不是,”他说,“你从来都不是。”
“别说话,亲爱的。这件事会过去的。你会看到的。你会把这个烂摊子打扫干净,再做一个好天主教徒——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吗?你要的不是一群女人。”
“我要不再给别人痛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