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年岁增长,名师日日与他讲政,他心头那股浮躁便渐渐褪去了,每天空暇,都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论策”,一心盼着出仕做官后,能为民立命,为苍生谋福。
如果依庄珝自己的私愿,自然是喜欢叶勉读完书就安生待在他身边,二人朝夕相守,只谈风月,闲适一生。
可叶勉既然有这份志向,庄珝也不想拦着他。
在他想来,两人既已在一处,叶勉就该比从前活得更加舒展、自在,更能随心而行,而不是为了他束手束脚,把自己活窄了。
庄珝看着叶勉,心下替他十分可惜。
皇舅舅早已决意将叶璟推向宰辅,圣眷以极。为了能早日把他提去高位,又不叫叶家成为众矢之的,连叶侍郎的升迁都给压了下去,短时间内,他绝不可能亲手提拔叶勉。
所以,就算没出太子早薨这档子事,庄珝也是打算过上一年半载,就打点一番将他送去东宫。
叶勉若想早日出头,下一代帝王身侧,无疑是最好的晋身之阶。
他的勉勉,明明资质半点不比叶璟差,凭什么要一辈子屈居他哥身后?
庄珝耐心和叶勉解释,“三皇子是自家亲戚,日后打点起来也容易。你在他宫里,有他看顾着,我也能放心些。省的我一眼照看不到,连礼部那起子没名没姓的末流小官,都能给你派些折腾人的苦差。”
叶勉点头,庄珝和家里长辈都属意他进东宫,他自然也没意见。
在哪里上班不是上?如今他也摸出了些门道,衙署里那些小领导们,可比大领导还难伺候呐!
不过叶勉也隐约察觉到,他们推他去未来储君身旁,背后的原因,还藏着一半没同他讲。
他哥头一日猜出他要去东宫时,和父亲二人的态度都十分犹疑,有些拿不定主意。
谁想只隔了两日,两人态度陡然逆转,铁了心要送他去。
他娘那边更是奇怪,素来他娘是最厌恶他与皇子们打交道的,连偶尔六皇子和七皇子约他出去喝酒吃茶,他娘都十分不乐意。
可前几日,她却时不时催问他爹,太子的册立诏书怎么还没下来?瞧那架势,比皇后还心急几分。
叶勉本想等见到庄珝,他会把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谁知庄珝竟也不肯提。
叶勉不想他们为难,索性就不问了。
庄珝确实瞒了一些事没与他说。
读书人做官,多为高封利禄,难得勉勉一腔赤子之心,志在泽民。他怕他太早知道朝廷那些污糟事,会坏了他这份心气。
一夜雷声隆隆,大雨滂沱。
第二日一早,推窗竟见碧空如洗,天幕澄净清透如青玉。盘桓京城的沙霾被涤荡一空,往日呛人的土腥气也散得干干净净,唯有草木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叶勉扒在窗口上,手心朝上,接着琉璃瓦上滴下来的水珠子。
庄珝催他,“快些来用早膳,上完课,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一晚。”
昭怀太子丧仪礼毕,朝廷体恤臣工连日劳顿,特准休假一日。
“来了来了!”叶勉转头应声。
府内教授庄珝的先生,皆是江南请来的名士,叶勉眼馋许久了,早便打定主意,考完科举就蹭他的课听听。
俩人用完膳,携手去了前院的萃文轩。
侍讲先生李哲庸早候在门侧,听到院门外有了动静,整理衣冠,垂首恭立。
庄珝带着叶勉进来后,李哲庸迎上前两步,躬身长揖,“请王爷安。”
庄珝点头,又抬手虚扶了下,便算全了礼。
“这是叶勉。”
俩人在书房里落座后,庄珝也只提了名字,并未多说其他。
叶勉起身一礼,李哲庸不敢怠慢,紧忙躬身还礼。
他们只是公主府延请的侍讲,与荣南亲王并无正式的师生名分,哪里敢摆老师的款儿。
况且这小公子是谁,外人囫囵着影影绰绰,他们这些从江南跟过来,寄附在公主府的,可再清楚不过。
日后怕是全族都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李哲庸对着叶勉,比对庄珝还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殷勤。
今天要讲授的是《平洲府棠邑县志》与《河间府风桥县志》。
叶勉觉着十分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