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帝和他的老臣们,虽未互相读懂对方的心,但是很微妙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三皇子混点就混点儿吧,身上又无社稷之责,还能把天捅开怎么着?人活着别较真儿,不然容易气死。
前朝都管不了三皇子了,更别提后宫。
三皇子在皇宫里简直无法无天,七八岁狗都嫌的时候,整日地带着一群伴读们各宫殿乱窜,上房揭瓦,淘气升天。
各宫宫主儿哪敢得罪这活阎王,使出浑身解数,极尽讨好,可这祖宗出了名的难伺候,她们根本讨好不到点上。而且三皇子人小,脾气却极酸,说话说得好好的呢,他说发作就发作。
惹得他生气了,那自然要倒霉。
折磨得整个后宫那两年,一到午后他散书房的时辰,各宫的宫主儿就战战兢兢,烧香拜佛的求他别出现。
连太后都有些扛不住他淘气,每逢他散学前,便早早传话下去闭宫礼佛,任谁来都敲不开门。
嘉贵妃一生没遇到过对手,三皇子算头一个,自那次掀桌子后,每回康文帝去她宫里用膳享‘小家之乐’,嘉贵妃都要咬着后槽牙派宫人去请三皇子一起。
三皇子不高兴了就让太监把她的宫人撵出去,高兴了就赏脸前呼后拥的来,整个揽芳宫上上下下,都得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按理说,三皇子厌恶嘉贵妃,肯定来的少,然而世俗凡人哪摸得清这阎王的脉门儿,十回请他,他八回都来!
来了也没什么好脸儿,挨着康文帝坐着,一脸骄矜,尽摆他嫡皇子的谱,嘴里的规矩一套一套的。
五皇子自来都是康文帝最娇宠的儿子,气得每回吃完饭都哭一场,这么多年愣是落下了个胃病,把嘉贵妃心疼地眼珠子都红了。
谁能想到三皇子在皇宫长到大,吃的最多的竟是嘉贵妃宫中的米呢?嘉贵妃这些年都麻了,也不想着对付他了,康文帝摆明了纵容那狗崽子撒野,她又能如何施展?
她倒也不是放弃了,她确实是没招了。
然而三皇子可没打算放过她,不仅祸害她儿子,还祸害她娘家。
嘉贵妃有个侄儿,真真个丰神俊秀之人,是族里最寄予厚望的后辈。
连康文帝都十分喜爱,嘉贵妃那两年三天两头召他入宫,也算宫里的红人儿了。
有回她那侄儿在御花园和三皇子撞见了,侄儿自小也是个骄傲的,回话时口气就硬了些,那魔星便说他不恭敬,叫几个伴读按住人使了几鞭子。
嘉贵妃听到信儿就晕死过去,再醒来侄儿已经被抬回宫外娘家,第二日家里来报,说人给打坏了,面上有两伤,好了也是大瑕,这人算是彻底废了。。。。。
三皇子被康文帝禁足三日,嘉贵妃娘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仅要忍受废子之痛,还要上书替子请罪。
三皇子打得那几鞭子,哪里只是在打梅氏后辈,简直就是直接抽在朝中嘉贵妃一脉众人的脸上,而且是抡圆了胳膊,鞭鞭见骨,得到信儿的满朝文武,无不缩了缩脖子,瞠目结舌。
这么些年,前朝后宫也都知晓了,这三皇子可不是什么窝里横的性子,无论对着宫内,还是对前朝,都是不服就干,干服为止,生死不论,手底见章。
因而,人人对其避而不及,连背后蛐蛐都不敢张开嘴。
叶勉想,可能三皇子这辈子唯一踢到的铁板就是他哥了。
因为他大哥叶璟不仅铁板,还铁直。
无论是生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意义上的。
这么多年不知多少京城闺阁佳丽和名门公子们倾心追慕他,而他大哥十分公平地,将一切盛大的示爱和追求全都视为性骚扰。
追得慢了,他无视,追得快了,叶璟就亲自动手收拾他。
前几年,有个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因为醉心迷恋他哥,疯魔了一般,天天堵在他上班路上示爱,把叶璟烦得够呛。
那人终于有一天落了他手里,他爹工部侍郎坐脏巨额救灾银,圣上下旨抄没,叶璟破天荒地亲自带人去他们府里拿人,走的时候连夜里乱打鸣的鸡都给带回了大理寺。
三个月后案子审完,无罪人员放归,那公子抱着鸡从大牢里出去,自此后叶璟只在他夜半噩梦里出现过。
这些年,叶璟的追求者不知凡几,叶勉占据地利人和,知道的更多。
魏昂渊李兆这帮兄弟们都爱听,时不时地就一人抓一把干果儿,围在一处细细八卦。
什么太医院的俊俏太医啦,车骑将军家的勇猛大公子啦,文信侯家的新贵小侯爷啦。。。。。。叶勉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而叶勉嘴里的“京城桃色绯闻大户”,如今正在皇宫的一处偏殿,和仵作一起手持验尸刀解剖罪马,满脸都是血溅,秽味突然炸开,仵作们纷纷转头作呕,叶璟则俯身靠近,神色静若古井,阴沉又诡谲……
太子薨逝第十三日,大理寺联合刑部、都察院,昼夜不休,终于问拟完结。
大理寺卿叶大人,亲自将初审卷宗呈交御前。
厚厚一摞文书堆在御案上,康文帝翻开头一页,怔怔地盯着上头的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字从他眼底走过,像是走过了太子的童年、少年和最后那几天。
许久,不知是哪一句触动了帝王的心肠,老人家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落在纸上将墨迹晕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