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院开阔许多,却无甚花木,唯见一畦畦整齐的药田,种着各色碧桃的草药。时值深秋,许多植株已枯黄,却也有些耐寒的依旧青翠。药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药田尽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弯腰侍弄一株药草。听到脚步声,头也未回,只淡淡道。“令牌放下,人过来。”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碧桃依言将令牌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扶着薛允玦走近。老者这才直起身,转过身来。他年岁显然已高,面上皱纹深刻,似记载着无数岁月风霜。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见脏腑。他目光先扫过碧桃,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惊讶的神色掠过,随即落在薛允玦身上,上下打量。薛允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咳了一声,躬身行礼。“晚辈薛允玦,见过庄老先生。”庄老御医“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伸手。”薛允玦依言坐下,伸出左手。庄老御医三指搭上他腕间,闭目凝神。一时间,后院只闻秋风拂过药草的沙沙声,以及薛允玦偶尔压抑的轻咳。诊脉的时间颇长。庄老御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碧桃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心中忐忑。良久,庄老御医才收回手,睁开眼,看着薛允玦,又看看碧桃,缓缓道。“胎中带毒,积年沉疴,肺腑受损,元气大亏。能活到今日,已属不易。”这话说得直接,薛允玦脸色白了白,碧桃心下一沉。庄老御医却话锋一转。“不过,毒虽深,却非无解。肺腑虽损,根基未绝。小子,你这些年,是否断续服用过解毒之药,虽未能根除,却也在维持?”薛允玦点头。“是,家中延医用药,从未间断。”“这便是了。”庄老御医捋了捋花白胡须。“若无这些药吊着,你怕是撑不到今日。下毒之人,心思歹毒却不够老辣,用量手法皆有迹可循,反倒留了一线生机。”他站起身,负手在药田间踱了两步。“你这病,老夫能治。”碧桃与薛允玦俱是一喜。“但。”庄老御医停下脚步,看向薛允玦,目光如炬。“治疗过程绝非易事。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且治疗期间,需远离尘嚣,静心调养,至少在此山居留四年。你可愿意?”薛允玦怔住。四年?远离薛府,远离……姐姐?他下意识看向碧桃。碧桃也蹙起了眉,四年时间不短,且治疗凶险……“此外。”庄老御医声音平淡,却似重锤。“拔毒之后,你体质将大为改变,元气大伤,需从头调理。老夫观你心性,似对岐黄之术有些感应。若你有意,治疗期间,可随老夫辨识药材,学习针灸推拿基础,日后或可凭此安身立命,亦能更好地调养自身。这,也算是一段缘法。”薛允玦心中一震。从前他只想变得强大保护姐姐,却从未想过具体如何去做。学医……治病救人,调理自身……碧桃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又犹疑不定的光芒,心中忽然豁然开朗。这或许,正是三哥该走的路。既能根治他的病痛,又能赋予他真正的立身之本。不必卷入科举官场的倾轧,亦无需如二哥般投身行伍血火,于他温润细密又曾饱受病苦的性子而言,悬壶济世,钻研医术,再合适不过。她轻轻握住薛允玦微凉的手,低声道。“三哥,你自己决定。无论你如何选,我都支持你。”薛允玦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颤。他看着姐姐清澈坚定的眼眸,又看向庄老御医睿智而平静的脸,胸中那股徘徊多年的无力感,终于破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痒意,站起身来,对着庄老御医,深深一揖。“晚辈愿意!愿留山中学艺治病,恳请先生施以援手,传授技艺。痛苦磨难,晚辈绝不退缩!”庄老御医看着他眼中迸发的决心,终是微微颔首。“既如此,便留下吧。明日开始,先用药浴固本,三日后行第一次金针拔毒。”事情就此定下。碧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泛起浓浓的不舍。四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仔细交代薛允玦带来的仆从,又拜托庄老御医身边的老仆多加照看。将带来的各色用物、药材、银钱一一安置妥当。暮色渐浓,山间寒气愈重。碧桃需当日下山,赶回城中。临走前,薛允玦送她到院门。他裹在狐裘里,脸色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姐姐,回去吧。路上小心。”他声音依旧低哑,却平稳有力。“我会好好治病,好好学艺。半年后……我一定健健康康地回去见你。”碧桃点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听老先生的话。我……等你回来。”她转身,步下石阶。走了几步,回头望去,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立在暮色苍茫的院门前,一动不动,目送着她。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碧桃毅然回头,快步下山。心中虽有不舍,却更充满了希望。三哥哥,愿你此番涅盘,重获新生。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返程的夜路上。碧桃靠在车壁,望着窗外掠过的模糊山影,疲惫袭来,渐渐阖上眼帘。她知道,待薛允玦归来,必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而她自己,也需更努力才行。:()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