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玦被她笑得耳根微热,忙转移话题。“方才进来时,见你们在收茶?”“嗯,晒了些新茶,怕淋了雨。”碧桃说着,起身走到书案边,将方才看的那本账册合上,又收拾了散开的几张契书。薛允玦的目光随着她移动。五个月过去,碧桃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她依旧娇艳,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依旧柔美,眉宇间却添了些许锐气。就像一颗原本蒙尘的明珠,经过细细打磨,渐渐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华。叫他。愈发地欢喜了。“庄上的事都妥当了?”他问。“差不多了。”碧桃将账册归置好,重新坐回茶榻。“雹灾的损失已经核清,该减免的租子也定了章程。补种的庄稼长得不错,若是后头风调雨顺,秋收应当无碍。”薛允玦看着她,忽然道。“母亲前日与我提起,说你现在理事,比许多管家多年的嬷嬷还周全。”碧桃一怔,抬眼看他。薛允玦继续道。“母亲还说,你性子稳,心思细,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姐姐,你很厉害。”这话他说得认真,眼中满是欣赏。碧桃心头一暖,垂下眼帘。“是干娘教导有方,也多亏常嬷嬷她们帮衬。”“你自己若不上心,旁人再怎么帮衬也无用。”薛允玦摇头。“姐姐不必过谦。”碧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拎起铜壶续了茶,忽然道。“对了,前几日收拾库房,寻出一副云子棋。三哥可要手谈一局?”薛允玦眼睛一亮。“求之不得。”碧桃便起身从多宝格下层取出一副棋具。棋盘是紫檀木的,格子刻得极精细。棋子则是上好的云子,黑子墨绿透亮,白子温润如脂,触手生温。两人将棋盘摆在茶榻的小几上,相对而坐。“猜先?”碧桃问。薛允玦从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姐姐猜吧。”碧桃想了想。“单。”薛允玦摊开手,掌中五颗白子。碧桃猜中,执黑先行。她拈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右上星位。薛允玦几乎不假思索,白子落在左下星位。开局平淡,两人落子都不快,却也无甚犹豫。清脆的落子声与窗外雨声交织,竟有种奇妙的和谐。碧桃的棋风与她为人相似,稳重扎实,步步为营。薛允玦则更灵活些,时有奇招。两人棋力在伯仲之间,一时间棋盘上黑白交错,难分高下。春熙送了姜茶进来,见两人对弈正酣,便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一旁,又悄声退了出去。掩上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边,三少爷与小姐相对而坐。三少爷微微倾身,专注地盯着棋盘,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小姐则端坐着,执子的手指白皙纤细,落子时姿态优雅从容。雨声哗哗,室内茶香袅袅,这幅画面宁静美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兄妹在消闲对弈。书房内,棋局已至中盘。碧桃的黑棋在右上角筑起厚势,薛允玦的白棋则在左边展开模样。此刻轮到碧桃落子,她执子沉吟。若按常理,该打入白棋模样,可薛允玦在左上埋了伏笔,贸然深入恐遭围攻。但若保守围空,白棋模样一旦成实,黑棋贴目将吃紧。她思索片刻,决定还是打入。黑子“啪”一声落在五路,深深楔入白棋阵势。薛允玦挑眉,抬眼看了碧桃一眼。这一手胆大,却也险。他不动声色,白子贴住黑子,开始攻击。接下来的十几手,两人落子如飞。黑棋左冲右突,白棋步步紧逼。棋盘上硝烟弥漫,杀机四伏。碧桃的额角渗出细汗。薛允玦的攻势比她预想的更凌厉,几处看似无关的闲子,此刻都成了伏兵。黑棋大龙虽未死,却已岌岌可危。她抿紧唇,拈起一颗黑子,迟迟未落。薛允玦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窗外雨声渐小,从哗哗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良久,碧桃忽然眼睛一亮。她发现了一处妙手。不救大龙,转而攻击右下白棋薄味。若薛允玦回防,黑棋大龙可趁机做活。若他不救,黑棋可在右下掏空白棋实空,弥补损失。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薛允玦一怔,盯着那手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姐姐好算计。”他果然陷入两难。思索良久,最终选择回防右下。碧桃趁机将大龙做活,虽然损失了些边角,但主力得以保全。棋局进入收官阶段。两人落子又慢了下来,每一手都精打细算。,!白棋实空稍优,黑棋则厚实,胜负只在毫厘之间。最后一子落下,两人开始数棋。碧桃一颗颗拾起死子,薛允玦则清点目数。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片刻后,薛允玦抬头。“黑棋一百七十六目,白棋一百七十七目。姐姐,你输了半目。”碧桃盯着棋盘看了又看,终于轻叹一声。“三哥棋艺精进了。”“是姐姐承让。”薛允玦嘴上谦虚,眼中却闪着愉悦的光。能赢碧桃半目,他确实高兴。碧桃摇摇头。“棋局如战场,哪有承让的道理。输了便是输了。”她说着,开始收拾棋子。“再来一局?”“求之不得。”薛允玦笑道。两人重新猜先。这次薛允玦执黑先行。第二局开局,薛允玦下得更加主动。黑棋以三连星开局,气势汹汹。碧桃则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中盘时,薛允玦再次发动猛攻。黑棋如疾风骤雨,白棋则似绵里藏针,看似被动,实则暗藏杀机。碧桃这一次更加沉着。她不再与薛允玦正面硬碰,而是利用对方攻势过猛留下的破绽,四处侵消,逐渐将局势扳平。收官阶段,两人下得极其细腻。每一目都反复权衡,每一子都深思熟虑。最后数棋,碧桃白棋一百八十二目,薛允玦黑棋一百八十一目。“这次是我输了半目。”薛允玦看着棋盘,摇头笑道。“姐姐果然厉害。”碧桃抿唇一笑。“彼此彼此。”一胜一负,两人各赢半目,竟是平分秋色。薛允玦看着碧桃收拾棋子的侧脸,忽然道。“姐姐下棋,与理事的风格倒是相似。”“哦?”碧桃抬眼。“稳而不滞,柔中带刚。”薛允玦缓缓道。“看似保守,实则处处留有后手。关键时刻,又能果断出击。”碧桃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三哥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分析棋路?”“都是。”薛允玦认真道。“姐姐做什么事,都这般认真周全。下棋如此,理事如此,将来……”他顿了顿。“将来无论做什么,定也能如此。”碧桃心中微动。“借三哥吉言。”她轻声道。棋子收完,雨也差不多停了。窗外天色亮了些,雨水从檐角滴落,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珠子。薛允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庭院里积水未退,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雨停了。”他说。碧桃也走到窗边,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雨后庭院。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发亮,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有种凄艳的美。远处传来丫鬟仆役的说话声,大抵是在查看各处有无漏雨积水。“这雨下得急,去得也快。”碧桃轻声道。“夏日就是这样。”薛允玦转头看她。“姐姐可要出去走走?雨后空气好。”碧桃想了想,摇头。“地上都是积水,罢了。况且还有些账目未看完。”薛允玦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没强求。“那我便不打扰姐姐了。”他正要告辞,碧桃忽然道。“三哥若无事,再坐坐也无妨。方才那荷叶糕还未尝呢。”薛允玦眼睛一亮。“好。”春熙适时送了点心进来。荷叶糕果然清香扑鼻,碧绿的颜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碧桃又泡了新茶,两人边吃边聊。说的多是闲话。薛允玦讲起陈夫子讲课时的趣事,碧桃则说了些庄子上的见闻。偶尔也谈论诗文,或是一起看某本杂记里的奇闻异事。不知不觉,天色渐晚。雨后的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几缕金光,将庭院染上一层暖色。薛允玦终于起身告辞。碧桃送他到廊下。暮色中,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走过湿漉漉的青石路,渐行渐远。碧桃站在廊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屋。春熙正收拾茶具,见碧桃进来,笑道。“三少爷今日待了许久呢。”“嗯。”碧桃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望着窗外暮色出神。雨后的黄昏格外宁静,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她想起方才对弈时薛允玦专注的眼神。这个少年,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融入她的生命。他知她的志向,懂她的坚持,不阻拦,只默默陪伴。碧桃轻轻吐出一口气,坐回书案后,重新翻开账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入西山,疏影轩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