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田青把自己变成了一架机器,一架啃书的机器。她没日没夜地扑在书本上,每当她从书本上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呆滞而茫然。她几乎成了个哑人,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话。
这一学期期末考试,每场她都是提前交卷。每一场考试前,她目光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毫无表情,一等考卷发下来,她掠一掠额发,低头紧握着笔刷刷地写,头一次不抬,直到在卷上写下最后一笔,才抬起头来,插好笔,也不检查卷面,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交卷走出教室。这时候,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场场都是如此。
考试结束,七科成绩,田青有四科是全年级第一,当然有数学在内。总成绩也是全年级第一。
期末考试之后就要放寒假,放假之前学校照例要开个校会,校会有两项议程,一是由校长讲话,一是发奖。向期末考试年级总分前三名和单科分数第一名发奖,奖品照例是钢笔日记本之类,奖轻荣誉重。
但田青拒绝领奖。会前任班主任苦口婆心地一番劝说,仍没起些微作用,她除了一句“不领”之外,就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发奖开始,第一个叫到的就是田青的名字,她拒绝上台。班主任和同学们都小声催她,但她不为所动。主持人以为田青没有到会,接下去念发奖名单,而田青的拒绝领奖使这个名单有了一半的空缺。会场气氛少有的尴尬。
会后,班主任在班上当众说:“要不是为你着想,怕毁了你的前程,我决不会放过你,就抓你这个态度问题!”
田青面无表情。
新来的师大毕业生,那个漂亮的小卫老师,事后叹了口气说:
“她藐视一中所有的人。”
寒假里,田青没有参加学校的补课,理由是没钱交补课费。
寒假里,她从家里写了一封信给他,寄到他的家里。她想这该不会有什么妨碍。她等他的信。但一直没有等到。是不是他没有收到?当她想到再发第二封信时,已经快要开学了,没有时间再等他的回信了。
开学了,她带着惆怅的心情来到学校,几个月以来,这惆怅是她毫无表情的面色下惟一的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没有那种“生死恋”般的思念,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过哪怕是稍稍亲密一些的表示吧。其实,作为一直想考学的她,作为一直希望她考学的他,他俩真是无暇顾及情感上的事。他们自始至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自己。他们不能不小心翼翼啊,因为她能够完成这段学业,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啊。
高三的下半年真是“世界末日”般的紧张,大家再也顾及不到学习之外的任何事,除了模拟考试的分数,几乎每个人都忽视了别人的存在。
但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让每一个人都震惊了。
那是在一场春雨过后的一星期之后,传来了那个不幸的消息。而田青,是整个一中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那天上午,她就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她发现好多人包括好多外班学生都在偷偷地注视她,她感觉到那目光很异样,好像带着一种特殊的同情,而本班的同学好像还有一种沉重。但她又明显意识到,所有的人都在瞒着她一件事。
最初,她有些蔑视,不知又有谁在耍什么花样文章。可是她很快就张惶了,她预感到可能要有不幸的事,她想到了他。
她全失去了往日的冷漠和泰然自若,她张惶地寻找着每个人的眼神,希望能得到点确切的东西,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躲避着她。
下午,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校上下,惟有她一个还蒙在鼓里。
她从每个人的脸色上猜出来了,可是她还没法证实,她已从硬撑着不去问变成了再不敢去问。
黄昏时,小卫老师把她叫到了操场。晚自习已经开始,操场上空无一人,在死一般静的偌大的操场上,她知道卫老师要跟她讲什么。她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路,她在操场的跑道上坐下来。
小卫老师说:“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已经多半猜到了,没人肯跟你讲这个消息,因为没有人能受得了在你听到这个消息时站在你面前。我也是。可是我不愿你再受这样的折磨,你现在,太可怜了。”
“上个星期下大雨,他的宿舍塌了,他被埋在了里面。三天前,他就已经下葬了。是在前天晚上,一中才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小卫老师没想到她会轻轻地问一句:
“谁?”
小卫老师诧异地望着她。
她又轻轻地问一句:“谁?”
“是陈路老师。”小卫老师说,把字咬得很清楚。
她的肩抖动了一下,低下头去了,泪水涌出来,但没有声音。
她的眼泪如泉般涌出,但却没有声音,她的瘦削的肩膀缩得更窄,一抖一抖地动而喉管却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似的,没有一点声音。
小卫老师害怕了,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俯下身去看她的脸。
她的仙子一般苍白的脸庞已经整个模糊在泪水里,但她仍是没有声音。
小卫老师拼命地叫她:“你出声啊,你出声啊!”
好久,她才说一句:“你们冤枉了他。”
但她没有往下解释。她永远也不会再解释,她永远不会对人们说出他们之间的事,也不会对谁澄清他俩根本没有暧昧关系,也不会说出其实他俩从来没有过一点亲近的表示;因为她害怕那样会把她和他的距离拉开。她从第一次见到他时起,就跟他站得那么近,那是一种真正的信任和亲近,一种再也无法证明的亲近……
人们所预料的那一声悲恸的失声痛哭始终没有出现。
那天在操场上,田青泪水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流,直到满腔的泪水流尽了,她仍然没有声音。晚自习散了,田青默默地回到宿舍,她的秀丽的脸庞已被泪水折磨得失形,干涸的泪迹把她的整个脸厚厚地覆盖起来。她没有洗脸也没有洗脚就上了床。她没有理睬任何人,别人也没有机会跟她开口讲什么。
她不脱衣服,也不脱袜子,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大家都默默关注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睡着,而且是入睡得那么快,当她的呼吸进入睡眠状态,别人都还没有睡着。大家对她竟这么快就睡着了很吃惊,但都为她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