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这一炮,确实把左段前头也打空了。可后头那批人,没有散。他们只是往后收了一些,重新结了火枪线,又把小炮往前挪了半截。施琅在中段看见这一幕,嘴里只吐出一句:“还真能熬。”郑森缓缓走回中段,鞋底都是血泥和碎木。周哨总一看他回来,立刻问:“左段如何?”“压住了。”郑森回了一句,眼睛却仍看着外头,“可他们还在。”周哨总顺着一看,脸色也阴下来。是啊,还在!打到这会儿,按理说寻常地方兵早该散了。可眼前这些西班牙人,虽然一段一段地被打退,却始终没有彻底崩。他们在等。等明军自己先累,等木栅自己先塌,等炮架自己先散!何文盛这会儿也顾不上记了,凑上来低声道:“大公子,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郑森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何文盛咽了口唾沫:“学生是说……天已偏了。再耗一阵,夜里……”郑森没让他说完,只淡淡接了一句:“夜里才更难。所以眼下,不能先泄。”说完,他直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南栅中段后头最显眼的地方。边上的亲兵刚要拦,他抬手止住。外头枪还在打,炮也偶尔还响。可他就这么站出来了!前头那些疲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士兵,一回头看见主将站在这里,胸口那点散掉的劲儿,硬是又拽回来一些!郑森没喊什么“死战不退”。他只是冷着脸,说了一句:“都看见了吧?他们还没退。那就说明,他们也怕!”没人接话,可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郑森继续道:“真有把握,他们早压进来了。现在不进,只能说明他们也在熬。谁先熬不住,谁今天就得死在这儿!”周哨总第一个咬着牙应了一声:“末将还能熬!”后头也跟着乱七八糟响起几声。“能熬!”“还撑得住!”“叫他们来!”声音不算齐,可够了!郑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又回到土坡后。施琅看了他一眼,道:“这口气算是压回来了。”郑森却没笑。他只是盯着外头,那一排排重新结起的西班牙火枪线、还在缓慢调整的小炮,以及更远处那些依旧没散的庄园骑兵。天在西斜。前埠里,人人都在喘。火药在掉,炮架在裂,伤兵棚在满。而对面,还没退!郑森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已经开始往后推。再这么打一段,前埠守得住今天,也守不住后天。这地方,不能只守。可现在,还得先熬过这一口!他低声道:“赵海。”“在。”“把所有还没上过手的人,都给我往后排上去看。”赵海一愣:“现在?”“对。让他们看前面怎么打,待会儿真补缺口的时候,手就不会软。”赵海立刻明白了。这是在为后头更狠的耗战提前备人!他应了一声,转头就去安排。而郑森自己,仍看着那片硝烟没散的前方。这一天,还远没到头!前头枪声没断,可谁都听得出来,已经没白日里那么密了。不是不想打,是两边都累了。天色一点点往下沉,火药烟挂在栅外不散,顺着海风一股股地往前埠里灌。站久了,喉咙里全是苦味。郑森站在南栅后头没动,眼睛一直盯着外头那片西班牙人的阵地。对面也没退远,那四门小炮还在,火枪队退下去一些,庄园骑兵散在两侧,教会拉来的教民和杂役缩在后头。远远看着,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施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们今天不会再猛冲了。”郑森嗯了一声:“他们也在数。数咱们还有多少炮,多少人,多少胆子。”施琅扯了扯嘴角:“咱们也在数他们。”郑森没接这话,只回头看了一眼栅内。白日里还算齐整的前埠,这会儿已经乱了不少。不过不是那种炸营似的乱,而是忙乱。抬人的,搬木头的,补沙袋的,传药的,还有医官棚那边压不住的闷哼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听得人心口发紧。周哨总从左段回来,头上包着一圈布,脸上黑一块红一块,走近了才看见,左耳垂让飞木擦掉了一角。“狗日的,总算收了。”他喘着气,声音都劈了。郑森看了他一眼:“伤得重不重?”周哨总抹了把耳边的血,道:“掉了块肉,死不了,就是耳朵里一直嗡。”施琅看了一眼,皱眉道:“去医官棚。”“去个屁!”周哨总一摆手,“这会儿人手本来就少,我要躺了,左段那帮崽子心里更虚!”说完,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血沫子:“还他娘真耗上了。”郑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淡淡道:“这还只是头一天。”周哨总愣了一下,脸上的骂劲儿顿时淡了两分。,!是啊,这才只是头一天。若对面的西班牙人当真不肯松口,明天、后天,甚至再往后,还会来。想到这儿,他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上来了:“那就这么跟他们熬?”郑森没有立刻答,先抬步往医官棚那边走。施琅、周哨总、何文盛、赵海几个跟上。医官棚搭在仓区后头,靠着半堵土墙。白日里为了防炮,棚顶还特意压了几层湿麻布。这会儿里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有的人躺着,有的人靠着,有的人连位置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咬着布条让军医挑弹片。郑森一进去,里面先是一静,随后便有人想挣扎着起身。“都别动。”他一句话压下去,医官棚里又慢慢安静下来。宋时济正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镊子,满手是血。见郑森进来,连礼都没行,只抬头道:“大公子,伤的比前几日重。”“死了几个?”郑森问。“眼下抬进来的,断气的六个,重伤的十来个,还能顶着不下火线的,也有二三十。”宋时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是硬拖着不来,怕一来了就回不去前头。”周哨总一听就骂:“哪个混账?拖回来,老子亲自踹过去!”宋时济冷冷道:“你少放屁。他们不是装硬,是知道前头人少。”周哨总张了张嘴,没接上。医官棚里那几个人听见这话,脸上居然还露了点笑。可笑完了,又疼得直吸气。郑森走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兵边上。那兵肩头中枪,伤口已经包上,可脸白得厉害。见郑森站到跟前,忙想撑起来。郑森按住他肩膀,问:“哪一段的?”“小的……南栅左段。”“怕不怕?”那兵嘴唇发干,先是想说不怕,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最后老老实实道:“刚挨炮时,怕。”郑森看着他:“现在呢?”那兵咽了口唾沫:“现在更怕。”这话一出,棚里几个人都低头了。何文盛在后头一愣,差点以为这人说错了。可郑森没发火,反倒点了点头:“怕是对的。真不怕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傻子。可怕归怕,栅还得守!”那兵嘴唇抖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小的明白。”郑森伸手,把他胸前那块沾了血的号衣理平了一点,转身走了出去。出了医官棚,天已经更暗了。栅内开始点火盆,风一吹,火焰歪着晃,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会儿断,一会儿连。郑森没回去歇,也没先开军议,而是直接沿着栅内走了一圈。先看左段,再看中段,最后去码头边。每到一处,他都不说太多。有时候只是停下来看几眼,看炮口有没有清膛,看沙袋有没有补上,看火药是不是还按规矩堆着,看夜里巡哨的路线是不是留出来了。这比喊话有用。前头那些刚从白日炮火里缓过来的兵,一看主将还在自己脚边来回转,心里那股散掉的气,多少又能往回拢一点。码头边,施琅已经先到了。他正蹲在两门刚从船上拆下来的舰炮边上,拿脚踢了踢炮架底部。“木料吃不住了。”他头也不抬地说,“白日里连着震,底座已经松了一道缝。”郑森蹲下来,伸手一摸。果然。炮架底下的楔子有点歪。不是大问题,但真到了明天再接着打,出了偏差,就会出大事!“换得了吗?”郑森问。后头跟着的工匠头目赶紧上前一步:“大公子,整副换不及,只能先加垫木,再打铁箍。今夜若不睡,能补到七八成。”施琅站起身,转头道:“那就别睡!”工匠头目一咬牙,躬身应道:“小的这就带人干。”工匠一走,施琅才道:“炮还顶得住,人未必。”郑森没接。施琅继续说:“今天这一轮,对面看出来了。咱们炮不多,人也不多。他们白日里没啃下来,夜里多半不会乱扑。可明日若还来,就不是摸了,是掰!”郑森点头:“我知道。”施琅看了他一眼,终于把心里那句话挑明了:“照这么守,不行。再来两回,前埠就得薄。”郑森转身往仓区那边走:“先回去说。”仓区后头搭了个临时议事棚,四面都挂着油布,防风,也防夜里走火照出去太亮。棚里就一张粗木板桌,几盏油灯,一摞刚抄好的伤亡和军械数目。人一坐下,何文盛先把账册摊开。他今天脸上的灰还没擦,手指上全是墨和血,可眼睛亮得厉害。不是兴奋,是累出来的亮。“学生先说账。”他喘了口气,压住嗓子道。郑森点头:“说。”何文盛把几页纸翻开:“白日一战,前埠可用火药去了三成多,弹丸近四成。佛朗机打废一架,另有一架需要重绑。沙袋毁了百余只,拒马折了二十来根,栅墙裂口三处。”:()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