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留下一阵风,带着桃花香,从石阶上旋到枣树底下,又旋回来。陌予渡的纱布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她伸手按住纱布,听见山门外那棵桃树的枝丫哗啦啦地摇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桃夭回来了。
她不是走回来的,是从墙头翻进来的——裙摆一扬,绣花鞋在墙头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片花瓣似的落在院子里,手里提着油纸包,怀里还抱着一摞东西。
“镇上王记的酱肘子。”她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拍,油纸散开,露出里面油光发亮的肘子,酱色红亮,肉香混着八角的味道轰一下炸满了整个后院,“还有城南张老头的卤豆干,还有李记的糖炒栗子,还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陌予渡面前晃了晃。陌予渡听见液体摇晃的声响,闻见一股清冽的酒香。
“桃花酿。我自己酿的,埋在我树根底下两百年了。今天高兴,请你喝。”
陌予渡伸出手,摸了摸油纸包里的肘子。还是热的,油脂从纸边渗出来,沾在她的指尖上。她把手指送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酱香味直冲天灵盖。
“还有一个时辰就吃晚饭了,”桃夭已经在石凳上坐好了,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只酒杯,正在往里面倒酒,“就当开胃菜,不算正经吃。”
陌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下去。她明明今天要抄的经还没抄完,佛前那盏灯也快到添油的时候了。但她还是坐下了,接过桃夭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甜,不是那种冲人的甜,是桃花本来的甜——像春天早晨花瓣上凝的露水,被太阳晒暖了,滴进酒里。两百年陈酿,入口绵,下喉顺,落肚之后才从胃里慢慢地、慢慢地泛上来一股温热。
“好喝。”她说。
“当然好喝,”桃夭给自己倒了满杯,一仰脖灌下去,“我酿的。”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说话一样没规矩。肘子直接上手撕,卤豆干一口一个,栗子壳吐得石桌上到处都是。一边吃一边说,从镇上卖烧饼的老王头聊到山下村口那条大黄狗,又从大黄狗聊到村东头新开的脂粉铺子,话题跳得比枣树上的麻雀还快。
陌予渡听着,没有插嘴。她喝得很慢,一杯酒分了五六口。桃花酿的甜劲在她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想:原来这棵树不光会开花,还会酿酒。
“你刚才出门,”陌予渡放下酒杯,“买东西还是用法术?”
“买的买的,”桃夭啃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付钱了,一文不少。我很有钱的,山下钱庄里我存了几百两,都是我自己挣的。”她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手,从那一摞东西里拿起一本,翻开。书页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她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念。”
陌予渡微微偏头。“念什么?”
“话本啊。你不是不认字嘛,不认字没关系,我给你念。反正我也要看,念出来我自己也看了,你也听了,一举两得。”她说得理所当然,语速很快,像怕陌予渡拒绝似的,已经翻到了第一页。
陌予渡放下酒杯,没有出言推辞。桃夭等了片刻,等来一阵沉默,便当是默许了,开始念。
她念的是一个书生和一只狐狸精的故事。书生上京赶考,狐狸精化作美人,来试探他,也可以说是一个美男子,因为它是公的,要他抛弃功名随他归隐山林。按理说一人一妖该在月下互诉衷肠,可她念到狐狸精对书生表明心迹那段时语气忽然变得十分不耐烦,念了两行就把话本往桌上一拍。
“你一个狐狸精你不好好修炼你找什么书生?书生有什么好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考了八回没中举,除了会写两句酸诗还会什么?你图他什么?图他洗脚水倒得匀?”
陌予渡端起酒杯,没忍住,笑了一下。
“还有这个书生,”桃夭显然是上了头,把话本翻得哗哗响,“狐狸精让你跟他走那是给你面子,你还犹豫?还说什么『功名未就何以家为』——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你俩在一起以后开个包子铺不行吗?”
“狐狸精开包子铺,”陌予渡轻轻说,“那包子是什么馅的?”
桃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鸡肉的吧?她不是狐狸嘛,抓鸡是看家本领。”
“那书生负责擀皮?”
“对,书生擀皮,狐狸调馅,夫唱妇随——不对,妇唱夫随。”桃夭重新把话本拿起来,这回精神抖擞,仿佛刚才骂的那些话只是热身。后面的半章,书生果然抛弃功名随狐狸精走了,两人隐居山林开了家包子铺,生意红火,书生的手擀皮一绝。桃夭念得津津有味,遇到书生给狐狸精捶背的段落还要停下来点评一句“这还差不多”。
念完一篇,天已经擦黑了。枣树上的麻雀收了声,只剩灶里的余火偶尔噼啪一下。桃夭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桃花香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混着酱肘子和桃花酿的余味,把整个后院腌成了一种极其不佛门的味道。
“怎么样?”她问。
“念得比他写得好。”陌予渡说。
桃夭笑得眼睛弯起来,把话本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还来。”